第四天清晨,楚微在天亮之前出了門。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把袖口紮緊,沿著南坡那條小徑往下走。晨霧還很濃,路面上的草葉被露水壓彎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她在那段被碎石堵住的路口停下來,蹲下身看了看那堆碎石。幾天過去,石塊的稜角還在,邊緣沒有太多泥土附著,不像是被風吹日曬了很久的樣子。她伸手撥開表層的幾塊石頭,看到底下露出的土面上有幾個不太明顯的印痕,像是有人在她之前也做過同樣的動作——撥開石塊,往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她把石頭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晨霧正在慢慢變薄,露水把她的褲腳浸溼了一截。她沒有走太遠,在能看到山門外那片緩坡的位置停下來,找到一處灌木叢後面站定。那些深灰色的身影還在,佇列依然整齊,但今天他們的站位比昨天更向前推進了一些。她看到最前面那排人的腳邊,地面顏色和周圍的草色有些不同——像是被人踩過之後又覆蓋了一層細土。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晨光完全亮起來之後,她沿著原路返回。路過那段碎石堆時她又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堆在最上面那塊石頭的頂部——表面微涼,乾燥,沒有夜露。像是有人在天亮前整理過它。
回到少主殿時,墨臨淵正在灶間門口用布擦他那把短刀的刀鞘。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南坡了?”
“去看了看碎石堆。”楚微在石凳上坐下來,“有人動過那些石頭。放回去的順序和第一天不一樣了。”
墨臨淵放下短刀,在她旁邊坐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又去看那堆石頭,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這件事他也在心裡確認過一遍了。
午後楚微去找了周玄清一趟。周玄清在院子裡坐著,面前攤著一幅簡圖,是他自己畫的,標註了山門外那些人的站位變化和外圍出現異常的位置。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碎石堆和標記物的情況說了一遍。
周玄清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簡圖上靠近南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從這裡到山腳那片灌木林,外圍的距離已經比前幾天縮短了一截。他每次只縮一小段,不會讓人立刻察覺到。”
“如果不制止的話,他能一直縮到山門底下。”
周玄清放下筆:“玄宸宗不會等他們縮到門口才動手。”
傍晚回到少主殿時,院子裡已經點上了燈。凌絕塵正蹲在牆根那株野花旁邊,像是在看那株花。楚微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這株花今天開始謝了。”
楚微蹲下來也看了看。花瓣邊緣已經卷曲發乾了,最頂端那朵半開的骨朵也垂了下來,像是一整株都被風裡帶來的氣息耗盡了力氣,還沒來得及完全開啟就提前收束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乾枯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
凌絕塵站起來:“南坡那些標記的位置,我今天又去看了一遍。加上上一次發現的,大約有十幾處,分佈在外圍一圈,像是一條被標出來的線。”
“能連成一個完整的圈嗎?”
“能。還差一段,東南角那片石坡外側還沒有發現標記。”凌絕塵說,“但按照前面那些標記的間隔推算,最遲明天,那道缺口就會被補上。”
晚飯後楚微坐在院子裡,把今天看到的資訊在心裡理了一遍。碎石堆被動過的痕跡、那段被標記出來的線的輪廓、以及那株正在枯萎的野花——它們各自獨立,卻都在指向同一件事。那道圍線還沒有完全閉合,但它正在收縮,她在那些標記物之間沿著那條線走了一遍。當她走回原點時,線已經閉合了。她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院門正對著南邊的那道門縫裡透進來的風比傍晚時輕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遠處替她合上了一扇她還沒看清輪廓的門。她抬頭看了一眼牆根——那株野花已經徹底謝了。最後一朵花的花瓣落盡了,但根還在土裡,莖杆還是綠的。暮色裡她看不清根部的泥土是否有鬆動,但莖杆依然挺直地立著,像是那株花還留著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