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檔室比楚微想象的要深一些。
它位於內門北側的一排舊屋盡頭,入口處掛著厚重的布簾,掀開之後裡面是一間狹長的房間,靠牆立著幾排木架,架子上整齊碼放著深藍色的舊紙盒和卷軸,越往深處走,紙盒的年份就越舊。角落裡的幾排架子鐵皮已經生鏽了,表面覆著細密的暗紅色鏽點,像是很久沒有人碰過。
楚微每天午後去那裡待兩個時辰,把散亂的紙頁按年月排序,補錄遺漏的編號。她翻到第三排架子的時候,在一卷雜亂的記錄冊中夾著一張摺疊過的舊紙,沒有編號,沒有標註日期,像是被人隨手夾進去的。
她展開來看了一眼。紙張邊緣已經泛黃發脆了,摺痕處有磨損,像是被反覆開啟過。上面沒有抬頭,也沒有署名,只有幾行簡短的字跡:“北行商隊,戊戌年秋經停岷山腳,與本地採藥人有過接觸。據稱有女子隨隊北行,約二十餘歲,口音不似本地人。”
楚微的手指在紙邊沿停了一下。她把這張紙單獨拿出來放在一邊,繼續翻閱剩下的冊子,但往後沒有再發現類似的內容。當天傍晚她離開藏檔室的時候,把那張舊紙摺好帶回了少主殿。
晚飯後她坐在燈下,把那張紙平攤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字跡的墨色偏淡,像是落筆時的墨磨得不夠濃,筆畫的收尾處微微散開,紙面左側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人沿著那道摺痕反覆對摺過很多次。她想到赤梟說過的那句“她後來跟著一支商隊往北走了”,那支商隊和名冊裡提到的商隊,還有這張紙裡記錄的商隊,應該指向同一支。
墨臨淵從灶間出來,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紙:“哪來的?”
“今天整理舊檔的時候翻到的。夾在一卷雜亂的記錄冊裡,沒有編號。”楚微說,“上面提到戊戌年秋天有一支商隊經過岷山腳下,有個年輕女子隨行。”
墨臨淵沒有說話。他安靜地看了片刻紙上的字跡,然後伸手把紙拿起來,對著燈側了一下角度:“這張紙的質地和那本名冊的紙是同一批。邊角的纖維紋路和名冊裡散落的紙頁的紋理一致。”
楚微把紙接回來:“那它應該和名冊出自同一個地方。可能是被人整理過之後單獨抽出來的。”
她把它放在名冊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擱著,像是隔了很久的頁碼終於被翻到了同一面。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它們收進抽屜,讓它們就那樣攤在桌面上,等著夜色再深一些才收起來。窗外的風從院牆外穿過來,把她面前那張舊紙的邊角微微掀動了一下,隨即又落回原處,像是它被夾進那捲雜亂的記錄冊時也曾被同樣的風翻動過,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把它抽出來。而現在她坐在燈下,剛好翻到了那一頁。
她伸手把紙邊壓平,然後合上了窗戶,像是替那些尚未歸攏的舊頁找了一個安放的地方。紙頁上字跡還在乾透的夜色裡慢慢涼下來,像一段放了很多年、終於被人拆開繫繩的舊信。她已經把它從那堆雜亂的冊子裡取出來了,接下來還需要核對一下手邊的名冊和筆記,看看這條線上還有多少像這樣被夾散在各處的紙頁正等著被她翻出來。窗臺上那些舊物在夜風裡安靜地待著,像是替這個發現留了一處剛好空著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