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楚微再次出現在了巡防隊伍裡。
這一次她沒站在靠後的位置，而是沿著佇列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側翼靠前的位置。晨霧還沒有散盡，從山門延伸出去的那片緩坡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幅正在慢慢顯影的畫。她能看到那輛黑車的輪廓，也能看到旗杆頂端那枚鐵片，風不大，鐵片幾乎沒在轉動，只是偶爾被晨風翻動一下，露出背面那兩道新增的劃痕。
巡防的路線是從山門出發，沿著外圍那道淺溝走到東側的石坡，再折返回來。全程約莫兩裡地，不算長，但沿途有幾處地勢較高，能看到南邊更遠處的動向。楚微走在那段路上，步子不急，跟在隊伍中段的位置。她注意到今天路邊的草葉上的灰比昨天少了一些，像是夜裡的露水把它們洗過了一遍，但走到靠近石坡的那段時，地面上的浮塵明顯變厚，顏色偏灰白，像是被風從南邊帶過來的。
她沒有放慢步子去細看，繼續跟著隊伍走到了折返點。在折返點站定的時候，她側過頭往南邊看了一眼。晨霧已經散了大半，能看到更遠處的平地邊緣，那一片深灰色的方陣依然安靜地待在那裡，隊形沒有變化。她正要收回目光，餘光捕捉到方陣最前排的邊角處有一個身影——身形比周圍人稍高一些，站的位置比其他人略微靠前，側對著她的方向。
赤梟。
他沒有在看山門的方向。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東邊的晨光，又像是在等霧氣散去之後看清某條路的走向。楚微在折返點多站了幾息，然後轉身跟上隊伍，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山門內的時候，楚微在石階旁邊停了一下。墨臨淵站在那裡，腰間掛著那把短刀，像是已經站了一會兒了。他看到她從隊伍裡走出來，也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只是側過身讓出半條路，等她走到身邊時開口說了一句：“你走到折返點的時候，赤梟轉頭了。他在你站定的同一時刻轉頭看了這邊一眼。”
楚微在他旁邊站定：“你在這個位置能看到？”
“能看到輪廓。”墨臨淵說，“他轉頭的角度和方向，正好對著你站的位置。”
兩個人站在山門內的石階旁邊，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山門外的地面上。遠處那面旗杆上的鐵片在晨風裡輕輕轉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晨光的到來，又像是在確認那兩道被劃開的弧線依然清晰地留存在這片流動的日光裡。
午飯後楚微回到少主殿，坐在院子裡把今天看到的細節寫在一張紙上——灰白色的浮塵、赤梟站的位置、他轉頭的時間點。寫完之後她把紙摺好收進抽屜裡，沒有急著去對照什麼。她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把那幅畫面重新過了一遍——晨霧、緩坡、方陣、偏高的身影。那道身影在她腦海中停留了很久，像是隔著一片晨霧在看一座正在緩慢靠近的山。
傍晚她去後山找玉衡真人時，把今天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玉衡真人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石桌後面看著洞口外的暮色：“赤梟以前從來不親自站到隊伍前排。”
楚微看著他：“那他這次為什麼站到前面來了？”
“他在看你。”玉衡真人說，“他想確認你已經站到了什麼位置。他站到前排，不是為了看得更清楚，是為了讓你看到他。”
楚微坐在石桌對面，聽到風從洞口外面穿進來，把石桌上的紙頁邊角吹動了一下。她感覺到今天赤梟看向她站的位置時，那道目光裡沒有猶豫。他是個習慣了看著目標來確定路徑的人，他看清楚之後就會走下一步。
暮色正在從洞口外面漫進來，她把那隻空碗端起來放回灶臺邊沿，走進院子站了一會兒。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南邊的天際線上那層暗紅色的光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清晰了，像是正在慢慢向地面收攏。鐵片劃痕的斷口處反射出的一線光還在她腦海中亮著，像一道被風遞到面前的標記——他已經看到她了，她不需要再站在原地等下一次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