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山門外的晨霧薄得像一層紗,在緩坡上低低地貼著地面,把那道深色的線濾成了模糊的灰影。沒有風,草葉上凝著厚厚一層白霜,踩上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腳下緩慢地碎開。
楚微在天亮之前就到了後山的醫帳。帳篷不大,是連夜搭起來的,帆布被露水浸溼後繃得很緊。她走進去的時候,三張簡易的木板床已經鋪好了,旁邊碼著幾摞乾淨紗布和止血藥粉,藥箱敞開著放在床頭,裡面銀針和剪刀分門別類排好。她把藥箱裡的東西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走到帳篷門口,站定後往瞭望點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土坡比周圍的平地高出兩三丈,上面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墨臨淵正站在那棵老松樹旁邊,像是也正在往她這邊看。
晨光正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兩人隔著整片空地遙遙相望。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大概也看不清楚她的。片刻之後,他轉身面向南邊。
上午沒有人來。前線沒有傳來交戰的訊息,魔道的人也沒有往前推進,像是在等什麼。楚微坐在帳篷裡那把小矮凳上,把銀針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按粗細重新排列過一遍,然後站起來到帳篷外站了一會兒,又坐了回去。午時過後不久,她聽到了第一陣悶響——不是爆炸,更像是上百雙腳同時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方向正是山門以南的緩坡方向。然後又一陣,比第一陣更近一些,像是有節奏地在一步步壓縮著她腳下這片土地與那片深色邊界之間的距離。
她走到醫帳門口,看到凌絕塵正站在側翼的位置,霜寒已經出鞘了,劍刃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道冷白的光。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方向正對著那道聲響傳來的方向。緊接著,周玄清派來傳話的人快步跑過來,說了一句:“山門外開始動了。前鋒正在往前推進,步伐整齊,暫時還沒有發起衝鋒。”
楚微回到醫帳內,把幾卷紗布展開疊好,在床邊放成順手的位置。又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她聽到山門方向傳來一聲號響,短促而低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座瞭望點上被正式拉開了。
不久後,一個巡防弟子被攙扶著走進醫帳,左臂衣袖被血浸透了。他的傷口在肘部往上幾寸的位置,被什麼銳器劃開,不算太深,但出血很多,人的面色也白了大半。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邊緣的切面——乾淨平整,沒有翻卷的毛邊,不是被撕裂的,是被極薄的鋒刃切開,動作利落,落刀精準。她沒有多問,先讓他躺下來,開始處理傷口。
換好藥之後,她讓他躺下休息,自己又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山門方向的聲響還在持續,但她聽到更多的,是那些正在按著固定節奏踩踏地面的腳步聲,正在緩慢而持續地向前推進,像一層正在被捲起來的海浪,還沒有拍打到岸上,但它的邊緣已經能在日光下看見了。她看到墨臨淵依然站在那棵老松樹旁邊,沒有離開過了望點。他的視線正對著前方那道正在緩慢靠近的線,隔著一整片正在緩慢變暗的日光,他站立的輪廓在暮色裡依然清晰。
又一個巡防弟子被送進來的時候,楚微注意到天色正在變暗。她低頭處理完第二道傷口之後站到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山門的方向,陣線還在原位,沒有向前移動,也沒有後退。老松樹的輪廓正在模糊,像是正在被緩緩沉入傍晚的暗影裡。她看了片刻,轉身回到醫帳內,繼續處理下一批被送來的傷口。那道正在逼近的響聲沒有停,但也沒有變得更加急促。它像是在等她把自己的那一側防線壓穩,然後才會跨過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段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