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帳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楚微沒有計算自己處理了多少個傷員。有些傷口只需要簡單包紮,有些深一些,需要縫合和敷藥。她坐在那張矮凳上,每處理完一個就站起來到帳篷門口望一眼天色,然後坐回去繼續下一個。她沒有刻意數過時間,但當她再次站起身時,她感覺到夜風裡那股塵土的氣息變得比以前更明顯了,像是那層正在推進的線在夜色裡也依然沒有停下。
一個從山門方向撤下來的巡防弟子被扶進來時,他靠著木板床的邊沿,受傷的是右腿,劃傷不算太深,但身上有不少泥土和碎石。他坐下之後,目光在大夫和旁邊躺著的傷員之間掃了一圈,聲音不高但還算清晰:“墨少主還在瞭望點上。他沒有下來,也沒有讓人替他的位置。”
楚微正在給另一個傷者的手臂換藥,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他有沒有受傷?”
“沒有。”那人說,“他站在那裡,沒有人靠近他。”
楚微把紗布剪斷,繫好結,然後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夜風吹來,比傍晚時更冷了一些,帶著草葉被踩碎之後的氣味和微弱的鐵鏽痕跡。她往瞭望點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裡那棵老松樹的輪廓幾乎看不清了,但松樹旁邊的那一盞燈還亮著,在風裡持續地穩定燃燒,沒有被壓彎也沒有被吹滅,像一枚被固定在遠處山脊上的光,隔著一整片黑暗,依然能被她看到。
她回到醫帳內繼續處理傷口。又過了一陣,她聽到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門方向傳來,緊接著進來兩個人,攙扶著一個已經幾乎無法自己行走的人。楚微讓人將他放在最靠裡的那張木板床上,解開他的衣襟時,她的動作頓了一瞬。
傷口從右肩斜向延伸到左肋,深度極深,幾乎擦到了肋骨表面。傷口邊緣不是被利器切割的痕跡,更接近被某種鈍器大力撕扯開的形狀,像被一隻巨大的爪子從肩到肋劃開了一道長口。楚微低頭清洗傷口邊緣時,看到了一個她不願確認的細節——那道傷痕的邊緣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灰黑色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傷口表面附著了一層之後又退去,只留下邊緣處淡淡的灰影。
她把傷口處理完,用藥敷好,然後走到帳篷門口,抬頭看向瞭望點的方向。那盞燈還亮著,但燈光似乎在夜風中晃動了一下。
又過了不久,她感覺到一陣更強烈的風從南邊吹來,吹得醫帳的帆布猛烈地鼓了一下。緊接著,她聽到山門方向傳來一聲極長的號響,比白天那種短促的號音更低沉,像是有東西正在夜色中被徹底拉開。
她站起來走出醫帳。凌絕塵正站在側翼的位置,霜寒的劍身已經完全出鞘,在夜色裡泛著一道均勻的冷白。他看到楚微出來:“他們在集結,比白天的陣型更密。不像是要後撤。”
然後她聽到一聲巨響——不是號角,不是腳步聲,是一道沉重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上了山門外那道新加固的路障。
她聽到凌絕塵說了一句:“他們開始攻了。”
楚微回到醫帳門口站定,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她看到了望點方向——那盞燈依然亮著,光芒穩定,沒有被風吹歪。墨臨淵站在那裡,依然面朝南邊。她看著那盞燈,感受到風從它周圍穿行而過時被分開的軌跡,它還在原來的地方持續亮著,為這一整片正在前移的夜色守住一個可以被持續看到的參照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