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盡數消融之後,天地間的寒意反倒愈發凜冽刺骨。
雪落之時有雪氣緩衝,尚且溫潤,雪化之後凍土翻寒,冷風穿谷而過,不帶半分溼氣,乾冷得侵皮蝕骨。
每一日清晨,青石桌面都會凝起一層薄薄的白霜,細膩勻淨,像誰以素筆細細抹上一層粉白,覆滿整張石桌、鋪遍院中小徑。霜氣極耐日曬,唯有等朝日緩緩攀升,天光盛暖,方能一點點化開薄霜,露出底下微涼溼潤的石面。
楚微每日晨起出門,從不急於踏雪上路。
她總會先靜坐灶間片刻,將微涼的掌心輕輕貼在溫熱的灶臺邊沿。灶底餘溫未散,溫溫的暖意順著指尖肌理緩緩滲入四肢百骸,一點點驅散隔夜沉澱的寒涼,直到僵硬的指節恢復靈活舒展,她才背起藥箱,緩步踏上去往藥圃的山道。
雪後路滑天寒,山間行人寥寥,藥圃問診的病患也比往日稀疏許多。尋常風寒小痛,人人都願等天暖路幹再行問診,唯有急症之人,才會冒著寒意上山。
白日悠長安靜,無人來時,楚微便靜坐石桌旁,將隨身攜帶的藥材分門別類重新包紮捆好,理得整齊妥帖。無事可忙時,便攤開泛黃舊藥書,靜靜細讀方藥藥理,字句沉心,安穩度日。山間風靜、人稀日長,日子淡得像冬日一碗清水,無聲無息緩緩流淌。
直至雪後第四日午後,日頭偏西,暖意漸柔。
楚微收拾好藥圃器具,合上書本,背起藥箱返程下山。
行至山腳平緩路口,遙遙看見道旁支起一方小小的炭爐小攤。
老舊的炭爐煙火溫熱,爐身燻得發黑,炭火通紅透亮,內裡躺著數個圓滾滾的紅薯,焦香嫋嫋,隨風漫開。攤主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披著厚實的舊棉褂,靜靜坐在爐後,枯瘦的手掌不時翻動爐中紅薯,動作遲緩安穩。
見楚微緩步路過,老者抬眸看來,嗓音沙啞溫和:“姑娘,來一個烤紅薯不?剛烤透的,暖手暖胃。”
楚微腳步微頓,輕輕點頭應聲。
挑了一隻烤得外皮焦皺的紅薯,指尖觸到滾燙外皮,暖意瞬間裹住微涼雙手。她站在乾淨的山道旁,輕輕剝開焦黑薯皮,內裡薯肉金紅軟糯,騰騰熱氣裹挾著純粹的甜香撲面而來,不膩不齁,是冬日最質樸溫熱的滋味。
她靜靜立在風裡,慢慢吃完一整隻紅薯,待指尖暖意久久不散,才背起藥箱,順著石階緩步上山。
折返少主殿時,院內清安靜好。
凌絕塵正持帚清掃院中殘餘碎雪,動作輕緩規整,一絲不苟。他將散落各處的殘雪盡數歸攏,齊齊堆放在院牆根下,雪堆不高不矮,輪廓圓潤整齊,邊緣掃得平平整整,乾淨利落,一如他素來清冷規整的性子。
楚微放下肩頭的藥箱,緩步走至雪堆旁,俯身靜靜看了片刻那方規整雪丘,眼底平靜無波。片刻後直起身,轉身走入灶間。
手中餘下的幾片紅薯薄皮被她輕輕扔進灶膛,微弱的明火瞬間舔舐而上,捲住輕薄紙皮,轉瞬便燃成點點灰燼,悄無聲息消散在灶底暖意裡。
院中光影微動,墨臨淵從正殿緩步走出。
他手中端著兩隻素白瓷杯,步履從容,將其中一杯輕輕擱置在微涼的石桌上,自己手持一杯,靜立一旁。
楚微順勢落座石凳,抬手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茶湯清潤甘醇,是清雅的桂花烏龍,入口幽香綿長,回甘清甜。她心中微定,這是前幾日閒談時,她隨口提過一句適口的新茶,不曾想他默默記在了心底,日日備好。
“今日藥圃人少。”楚微輕聲開口,嗓音清淡柔和,打破院中安靜。
墨臨淵淺啜茶湯,目光落在院外遠山,語氣溫淡安穩:“雪天寒重,行路艱難。等路面徹底乾透,天氣回暖,問診的人自然就多了。”
楚微握著溫熱的瓷杯,沒有再接話。
墨臨淵亦沉默靜坐,不多言語。
兩人隔著一方青石小桌,相對飲茶,無言亦不覺尷尬。冬日淺淡的斜陽穿過老樹光禿禿的疏枝,細碎光影斜斜灑落,平鋪在石桌之上,將兩隻茶杯的影子拉得細長寥落,與杯沿未乾的淡淡水漬輕輕交疊、相融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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