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動靜了。”
施漢元把殘缺的半邊眼鏡往鼻樑上頂了頂。
“聽見了。”
“咱們的人要是得手了，戰車早該轟鳴著開過來，或者退回羅店防線。”
沈蕞鬆開手榴彈的拉環，雙手撐著滿是彈坑的泥地，拖著那條殘腿硬生生站了起來。
“現在槍炮全停，只有一個可能。”
施漢元把漢陽造扛在肩上，接上後半句。
“一邊倒的碾壓。”
沈蕞把盒子炮拔出來，單手推開保險。
“走，往農田裡扎。”
沈蕞拖著步子跨過一段燒焦的圓木。
“二營這一百八十號人，得把番號帶回團部。”
一百八十個泥人像一群失魂落魄的野鬼，一頭扎進寶山至羅店外圍的爛泥地裡。
剛才的大雨把農田泡成了沼澤。每往前邁一步，軍靴的厚底都會和稀泥發出沉悶的抽吸聲。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施漢元走在最前面，腳尖突然踢到一個硬物。
他蹲下身，手掌摸到了一頂冰涼的鋼盔，鋼盔下面是一張被泡發的人臉。
“鬼子的哨兵，脖子被扭斷了。”
施漢元在褲腿上蹭掉手心的黏液，壓低了嗓音。
沈蕞拖著腿靠過來，右手往下猛地一壓。
一百八十個戰士瞬間趴在齊腰深的爛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前方五十米，是一條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土公路。
施漢元趴在田埂上，藉著雲層裡漏出的一點微光，死死盯著公路上的景象。
他那半邊碎裂的鏡片貼在眼皮上。緊接著，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一口冷風嗆進氣管，捂著嘴猛烈地咳嗽起來。
沈蕞一把薅住施漢元的後脖頸，把他的臉按進爛泥裡，順著視線看過去。
公路上一溜排開，停著九輛鋼鐵巨獸。
八九式中戰車的短管火炮首指夜空，九五式輕戰車的履帶上掛滿看不出顏色的碎布條。
戰車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散落的屍體。殘肢斷臂一首延伸到公路兩側的水溝裡，把低窪處的積水染成了粘稠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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