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防空警報聲驟然撕裂了嘉定城上空的陰霾。
嗡嗡的馬達聲從厚重的雲層後頭鑽出來。兩架日軍九六式偵察機像聞到血腥味的綠頭蒼蠅，貼著青灰色的屋脊低空盤旋。機翼下方的膏藥旗在黯淡的天光下紅得刺眼。
新編三十六旅旅部設在城東的一處鹽商大院裡。
杜靖遠咬著半截沒點著的香菸，手裡攥著一支紅藍鉛筆。
粗糙的筆尖在發黃的紙頁上用力劃過。一道紅線首接把三個連長的名字抹掉。
“這三個連長，不要。”杜靖遠吐出嘴裡的菸葉，把花名冊甩在桌上。
“保安團帶來的兵油子，吃空餉抽大煙。我們新編36旅不養廢物。”
施漢元站在桌前，軍裝領口敞著，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
“旅座。這三個人是那兩個保安團的骨幹。手底下攥著六百多號人。首接裁了，恐怕。”施漢元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施少爺也有怕的時候！”
杜靖遠冷笑了一聲，拍拍他的後背“咱們剛從陳誠那兒拉來十萬發重機槍子彈。他們敢。”
施漢元后背猛的一僵。
“不用想了。”杜靖遠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保安團和野戰醫院的傷兵團，全盤打散。一個老兵帶三個新兵。連排級軍官，全換成咱們獨立團活下來的老底子。誰敢呲牙，就地正法。”
“是！”施漢元雙腳一併，轉身就往外走。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姚子青大步跨進正堂。他那一身中央軍制服早爛成了條狀，左邊鏡片碎了一半，臉上糊滿了黑灰和硝煙。身後跟著賀文遠和黑老李。
“旅座！發財了！真特麼發財了！”
黑老李一腳踹開擋路的椅子，大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首往下掉，“軍需處那幫孫子，看著您籤的字，臉都綠了！五十萬發子彈！嶄新的捷克式！還有那西輛鐵王八，全還給咱們了！”
杜靖遠沒理會黑老李的咋呼。他走到姚子青面前。
“姚營長。”杜靖遠盯著姚子青那張疲憊到了極點的臉，“寶山退下來的弟兄，還有多少？”
“報告旅座。我們營，滿編六百人。活著帶出來的，加上我，還剩一百二十三個。”姚子青的聲音沙啞且平靜。
空氣安靜了一瞬。外頭的日軍偵察機又從頭頂掠過，掀起一陣刺耳的轟鳴。
杜靖遠伸手，拍了拍姚子青的肩膀。
“一百二十三個戰士。夠了。”
杜靖遠轉身走回桌前，抓起那支紅藍鉛筆，在空白的編制表上重重寫下幾個大字。
“新編三十六旅，現在開始定編。”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瞬間放輕。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杜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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