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迷的時候一首在喊你的名字。”嚴肅清說，“我到他床邊的時候，他嘴裡翻來覆去就是兩個字‘豈洛、豈洛’。護士以為他是在說‘起來了’，以為他在說胡話。”
嚴肅清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後來我跟他解釋了，說你沒事，就在隔壁帳篷躺著。他才安靜下來。”
陳豈洛把臉轉向一邊，不讓嚴肅清看見自己的表情。
他不是要哭，只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現在這個樣子。
“你立了功。”嚴肅清忽然說。
陳豈洛轉回頭，看著他。
“我什麼？”
“立了功。你昏過去以後，趙大江統計了你們七班的戰果。光你自己，這一天一夜就打掉了至少二十個敵人，不算你炸掉的那輛坦克。全連你排第一。”
陳豈洛沒有說話。
二十個。他腦子裡沒有二十個具體的臉，他記得藍眼睛、鬍子、年輕的嘴唇、沾血的全家福照片。
但具體二十個還是三十個，他沒有概念，也不想有。
“你撿美軍手榴彈扔回去那一下，趙大江從望遠鏡裡看見了。他說他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樣的。”
“我只是……”
“我知道。”嚴肅清又打斷了他，“你只是不想讓它在你身邊炸。但你做到了，這就夠了。”
帳篷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擔架”、有人在罵“慢點”，還有人在哭。
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悶在嗓子裡的、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的哭聲。
嚴肅清站起來，拍了拍陳豈洛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好好養傷。等你好差不多了，我來接你回去。”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的那兩塊銀元，我給你收著呢。從你棉襖裡摸出來的，差點被當垃圾扔了。”
陳豈洛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空蕩蕩的。那兩塊銀元跟了他一路，第一次不在了。
“謝謝指導員。”
嚴肅清擺了擺手，掀開簾子走了。
喜子又在旁邊吸鼻子。
陳豈洛轉頭看他：“你怎麼還在哭？”
“我沒哭。”喜子用袖子使勁擦臉，“我就是……鼻子不通。”
陳豈洛沒拆穿他，他看著帳篷頂，聽著外面的聲音。
遠處有炮聲，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呻吟，有人在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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