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豈洛的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受了傷，身上到處都在疼，但說不出具體是哪一處。他只知道膝蓋砸在凍硬的泥地上，疼得鑽心，站不起來了。
喜子蹲下來扶他，手碰到他的棉襖，摸到了一手溼滑。低頭一看，陳豈洛的左肋處，棉襖破了一個洞，暗紅色的血正在往外滲。
“豈洛！你中槍了！”
陳豈洛低頭看了看那個洞。不疼。或者說，疼的感覺己經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
“沒事。”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援軍計程車兵從他們身邊跑過，有人在喊“救護員”，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追。
一隻手伸過來，按在陳豈洛左肋的傷口上，用力壓住。
陳豈洛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年輕的，滿臉是汗。
“兄弟，你傷得不輕，別動。”
他聽話地沒動。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前方，看著那些潰退的美軍，看著那些追擊的戰友，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和橫飛的雪花。
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豈洛！豈洛！”是喜子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但聽起來很遠。
他想答應，可嘴張不開。
視野開始變暗，從邊緣往中間暗，像是天快黑了。
在完全暗下去之前，他的腦子裡閃過幾個畫面。
寨口的古樟樹，爹遞過來的兩塊銀元，柱子冷冰冰的臉，王凱山靠在塹壕壁上發出的口型，還有那顆冒著煙被自己撿起來的美軍手榴彈。
他在心裡說了三個字，然後一切都暗了下去。
黑暗不是一瞬間過去的。
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退下去，再湧上來，再退下去。
每次退下去的時候，陳豈洛能聽見一些聲音。
人的說話聲、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女人在哭。每次湧上來的時候，一切聲音都被吞沒，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裡待了多久。可能是幾小時，也可能是幾天。
某一刻，黑暗終於退下去了，沒有再湧上來。
陳豈洛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片灰白色的帳篷頂，中間有一根木柱子撐著的。
帳篷不大，空氣裡瀰漫著碘酒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濃烈得讓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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