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的竹椅上，面前擺了一臺攝像機。
鏡頭對著他的時候，他腰板依然挺得很首，像是又回到了當年在部隊裡接受檢閱的模樣。
方遠坐在鏡頭旁邊，替他開頭。
“陳叔，您能再說說臨津江嗎？”
陳豈洛看著遠處的天空。
夏天的天空很高，雲很少，藍得發亮。
“臨津江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那地方冷。冬天過江的時候，水沒到胸口，上來棉襖就凍硬了。”
“我們連一百多個人，過了江守在那座山上。美軍的炮火很猛，打了好幾天。我們班七個人，最後剩了三個。“
“您當時怕嗎？”
“怕。但不敢怕。怕了腿就軟，腿軟了就沒命。班長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全班人的，你得帶著他們活。”
攝像機一首在轉，紅色的指示燈在鏡頭旁邊亮著。
陳豈洛沒有看鏡頭，他看著遠處的山，像是那些山把回憶一點一點地還給了他。
“我有個戰友叫柱子。”他說，”他中了槍，趴在我懷裡說冷。我說不冷，馬上就有援軍了。他沒等到。”
方遠在旁邊沒有說話，兩個攝像師也沒有說話，只有風吹動柿子樹葉子的沙沙聲。
“還有孫大年，東北人，槍法準。他趴在戰壕最高點打狙擊，一發一個。後來一塊彈片打穿了他，他趴在那裡，眼睛還看著瞄準鏡的方向。”
“還有趙小毛，湖北人，十七歲。”陳豈洛的聲音低了一些，“他犧牲那天早上，跟我說他打到敵人了，他很高興。十七歲，還是個孩子。”
他說完這些，沉默了很久。攝像機還在轉，鏡頭裡的老人坐在柿子樹下，白髮在夏風中輕輕動著。
“後來呢？”方遠輕聲問。
“後來仗打完了。我回來了，種地，成家，養孩子。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陳叔，您覺得您這一輩子，值不值得？”
陳豈洛想了想。
“值。打仗的時候值，回來種地也值。我替那些沒回來的人多活了這幾十年。他們的那一份，我也活了。”
那天拍攝結束以後，方遠和攝製組的人要走了。
陳豈洛拄著竹竿把他們送到院門口。方遠走到古樟樹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來。
“陳叔，我有個事兒想問您。”
“你說。”
“您隨身帶著的那兩塊銀元，現在還在嗎？”
陳豈洛把手伸進胸口的內袋裡，摸到了一塊手榴彈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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