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豈洛坐在樹根上,風從山那邊吹來,吹動了他滿頭的白髮和松枝上新發的針葉。
他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風裡的什麼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站起來。
“走吧,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時候更慢。
陳豈洛拄著竹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頂那棵松樹。
松樹在陽光下靜靜地站著,像他第一次看見它時一樣,又粗了一些,老了一些,但還在那裡。
他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裡的時候,阿蓮己經在院子裡擺好了午飯。
桌上是幾個簡單的小菜,一鍋米飯,一碗蛋花湯。
陳豈洛在桌邊坐下來,陳和平坐在他對面,阿蓮在旁邊。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外面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吃完飯,陳豈洛在院子裡消了消食,然後回屋午睡。
他睡得很安穩,沒有夢,醒來的時候己經過了兩個小時。
起來的時候,看見櫃子上的小木匣子被人開啟過。
他走過去看了看,匣子裡的東西一樣不少。那本書、那幾張照片、那枚二等功獎章。
最下面壓著一張紙,是陳和平留下的字條。
字條上寫著:“爹,我把手榴彈殘片拿走了。我想把它帶到部隊去,放在連部的榮譽室裡。讓以後的兵看見,就知道咱們湘西的老兵是什麼樣的人。和平。”
陳豈洛把字條看了兩遍,摺好,放回匣子裡。
他把匣子蓋好,放回櫃子原來的位置。然後走到院子裡,在柿子樹下的竹椅上坐下來。
手榴彈殘片不在了。胸口的內袋空蕩蕩的,少了一樣他帶了幾十年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摸空了,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了下來。
但他心裡沒有覺得空。
那塊殘片在和平那裡,在部隊的榮譽室裡。
它會被人看見,被人記住,被人知道——有一個湘西的老兵,帶著它走了一輩子,最後把它交給了下一代。
這比放在他胸前口袋裡更有意義。
太陽偏西了。
陳豈洛坐在竹椅上,看著夕陽把天邊染成金紅色,看著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慢慢變成深藍,看著院子裡的柿子樹葉在晚風中翻動著銀白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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