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豈洛走不快，小遠就走得更慢，一步一等的，從來不催。
兩個人坐在松樹根上的時候，陳豈洛指著遠處的山給小遠看，說那些山叫什麼名字，山那邊是哪兒，山腳下有一條河，河的源頭在後山更深處。
小遠聽著，時不時問一句。
有一回他問：“爺爺，您以前打仗的時候，看見的山也是這樣的嗎？”
陳豈洛想了想。“看見的山也是綠的。但那時候沒心思看，顧不上。”
“現在能顧上了？”
“現在能了。現在每天看，看不膩。”
小遠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
他挨著陳豈洛坐著，兩個人看著遠處的山，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春天新翻的泥土氣息。
半個月以後，小遠要走了。他站在院門口朝陳豈洛揮了揮手，說“爺爺，我秋天還來”。
“秋天來，柿子熟了。”陳豈洛說。
小遠走了。
陳豈洛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春天的山路盡頭。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裡，在柿子樹下坐下來。
樹上的新葉在春風中輕輕顫動著，陽光從葉子縫隙裡篩下來，落在他肩上，暖暖的。
他閉上眼睛，靠著椅背。
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有鳥在叫，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他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微微彎著。
院子外面，山還是那些山。一層一層的，從近到遠，從深綠到淺藍，像是永遠走不完。
梯田裡的油菜花開了，金黃金黃的，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光。風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花粉的甜香。
那些山，那些田，那些花，都在。
陳豈洛坐在柿子樹下，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滿頭的白髮照成了金色。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數了一輩子了。數山，數樹，數人。
數過來的人，數走了的人。數不完，但他一首在數。
山風又吹過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頭髮。他睜開眼睛，看著遠處那些層層疊疊的山巒。
“柱子，孫大年，趙小毛。”他在心裡說，“你們也看見了。山還在，田還在，花還在。日子一首好下去。”
“我替你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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