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來了他就精神好。”
“小遠像你小時候。”
“我小時候也這樣？”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蹲在院子裡問東問西的。你爹答不上來就摸摸你的頭，說長大就知道了。”
陳和平沒有說話。他看著柿子樹下的兩個人，看著小遠在跟陳豈洛指著遠處說什麼，陳豈洛一邊聽一邊點頭。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那年秋天，陳豈洛滿了九十歲，寨子裡給他辦了熱鬧的九十歲宴。
阿蓮、陳和平、小遠、喜子的兒子、閨女和孫子、寨子裡的老老少少，坐滿了院子。
桌子擺在柿子樹下，柿子正紅，掛滿了枝頭，像是滿樹的小燈籠。
有人給陳豈洛戴了一朵大紅花，別在衣領上，紅豔豔的，跟當年在北京受閱時戴的那朵一樣紅。
陳豈洛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長壽麵。
他夾起麵條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雞湯，濃白濃白的。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了看滿院子的人。
“夠了。”他說。
“什麼夠了？”旁邊的人問。
“夠本了。活了九十歲，夠本了。”
席間有人笑了，有人眼眶紅了。
阿蓮坐在他旁邊，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肉。
陳和平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一句：“祝我爹健康長壽。”
滿院子的人跟著舉杯，齊聲說：“健康長壽！”
陳豈洛端起面前的那小碗米酒，也舉了舉，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從喉嚨一路甜到胃裡。
他看著滿院子的人，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柿子樹上紅透了的柿子，牆上那面在陽光下鮮紅鮮紅的國旗。
陳豈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柱子，孫大年，趙小毛。我活了九十歲，你們的那些年，我也替你們活過了。”
秋風吹過院子，把柿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幾片黃葉在風中打著旋落下來，落在他腳邊的地上。
他彎腰撿起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葉子金黃的，脈絡分明，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他把葉子放在桌上，重新端起碗，把長壽麵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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