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壞的猜測,成了真。
他查到了。
逃不掉了。
溫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經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手,極其優雅地,自己掀下了那方喜帕。
那張本就清麗絕倫的臉,此刻被繁複的珠翠和濃郁的胭脂襯得越發豔麗奪目。
她的杏眼裡含著一汪盈盈的水光,眼尾被胭脂細細地勾勒過,哪怕此刻身陷死局,她笑起來時,唇邊依舊帶著一點讓人難以抗拒的、嬌憨的甜。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喜轎裡,微微仰起頭,笑眼盈盈地迎上他猶如實質的冰冷視線,那姿態,彷彿眼前站著的並非堵死了她所有生路的北鎮撫司指揮使,而只是一個來遲了一步的、鬧脾氣的新郎官。
“謝大人今日,好生威風呀。”溫嫵紅唇輕啟,聲音嬌軟得能掐出水來,“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這樣帶著大批人馬當街攔下一頂花轎,若是傳出去了,怕是要引起流言蜚語,平白壞了大人的清譽。”
謝臨川盯著她唇邊那抹完美到毫無破綻的笑,深黑的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彷彿能將周遭的光亮都吞噬殆盡。
“你覺得,你我如今這般田地,我還怕什麼流言?”
溫嫵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語氣越發軟了下來,帶著三分嗔怪七分委屈:“妾的膽子向來小,謝大人又不是不知。您帶這麼多人冷冰冰地圍著,刀光劍影的,妾心裡慌得很。”
謝臨川忽然伸手,修長的指節越過刀背,一把挑高了轎簾,高大的身軀直接俯身探進了轎廂。
兩人瞬間離得極近。溫嫵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冷冽沉香,以及他一路縱馬狂奔帶來的、混雜著冰雪的塵土氣息。
他的臉色確實算不得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盯著她,唇角斜斜地勾著,那模樣像是怒到了極致,反倒生出了幾分荒謬的笑意來。
“腿軟還能從我那守衛森嚴的院子裡走出去?還能悄無聲息地換了戶籍?還能夥同蕭執衡那個不知死活的蠢貨,瞞天過海地藏進陳家這頂花轎裡?”謝臨川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溫嫵,你這膽子若是還能叫小,這京城裡,只怕再也找不出半個膽大包天的人了。”
溫嫵臉上的笑意未改分毫,可藏在寬大袖管裡的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微蜷縮起來。
她每走的一步,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籌謀,原來早就被他死死地踩住了尾巴。
他不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連蕭執衡在這其中的手筆,他都一清二楚!
“謝大人這話,可是天大的冤枉了。”溫嫵微微垂下眼瞼,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輕聲細語地辯解,“我本就是一個替嫁的、在世人眼裡已經死了的人。我若繼續留在京城,只會給侯府、給大人帶來無窮的麻煩。正好我在江南還有幾個親眷肯收留,我去投奔他們,隱姓埋名地過完下半輩子。這予大人、予妾,難道不都是一樁好事嗎?”
謝臨川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落在轎門的木框上,“咔嚓”一聲,堅硬的紅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親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邊的笑意涼得能刺穿人的骨血,“哪個親眷?蘇家那群把你當棋子,還敢認你?還是說,陳家這位早在三年前就已經病故的表姑娘,何時在地底下,成了你溫嫵的親眷了?”
溫嫵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眼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陳家的表姑娘……三年前就死了?
那她今日頂替的這個身份,她坐上的這頂花轎,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蕭執衡的安排出了紕漏,還是……這一切從頭到尾,根本就是謝臨川為了請君入甕而故意放出的誘餌,就等著看她像個跳樑小醜一樣,一步步走進這看似自由的絕境?!
掌心裡沁出的冷汗,已經將那支金簪濡溼得有些滑膩。
謝臨川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駭然與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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