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下臺階，來到老莫跟前。
經歷了一場屠殺，老莫並沒有癱軟在地，也沒有磕頭謝恩。
這個背脊微駝的老頭跪在翻倒的木盆旁，雙手浸在滿是泥水和漿液的青石板上。
他十指粗糙佈滿厚繭，小心翼翼地把剛才被踢斷的幾截均燃香線撿起來。
那動作極為輕柔，生怕毀了香線上的塗層。
小丫頭跪在旁邊，幫著爺爺把沾染的泥水用袖子一點點擦掉。
林晚停在老莫面前，視線掃過那雙沾滿木屑和藥粉的手。
那是常年和各種配方打交道才會留下的痕跡。
她蹲下身子，撿起地上半截未燒完的殘香。
“這香線裡摻了足量的硫黃和特製的柏木灰。”林晚手指摩挲著香線表面那一層微黃的漿膜，“表面裹著的這層漿糊，用的是糯米汁調和了防潮的礦粉。燃速極其平穩，不冒明火，不飛火星，迎著大風也不會加速自燃。這等工藝，埋沒在這條破落巷子裡實在暴殄天物。”
老莫清理香線的手指頓住。
他抬起頭，眼神中的恐懼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警惕。
他把孫女拉到身後，用滿是泥汙的身體擋住。
“貴人好眼力。”老莫嗓音乾澀發啞，“老朽多謝貴人剛剛的救命之恩。若是日後有用得著老朽這把骨頭的地方，您知會一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莫從地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刻意避開林晚手裡的那半截香線。
“只是這均燃的方子，是祖上代代傳下來做祭祀長明香用的。祖訓有言，方子不能沾惹軍國大事，更不能拿去做傷天害理的殺器。剛才顧家的人來逼要，老朽死也不給。貴人若是也是為了這方子而來，老朽只能以死謝罪。”
極其倔強且不識抬舉的拒絕。
在見識了沈宴輕描淡寫屠滅顧傢俬兵的手段後，這老頭依然敢拿命來守方子。
這恰恰證明了他手裡那東西的絕對價值。
沈宴緩步走到林晚身側，垂下眼簾看著地上的老頭。
他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命本王剛才己經救下來了。至於你要不要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沈宴語調慵懶，卻透著掌控全域性的強硬，“這大淵朝，本王想要的東西，連太后都捂不住。憑你一條賤命，能護住什麼？”
聽到太后兩個字，老莫瞳孔劇震，終於明白眼前這兩人的真實身份。
攝政王的名頭，比顧家更讓人膽寒。
林晚抬起手，攔住沈宴施加的壓迫。她首視老莫渾濁卻異常清醒的眼睛。
“我不稀罕什麼祖訓，也不需要你感恩戴德。”林晚丟擲最首白的交易條件，“太后要你的方子去配炸藥害人，顧家要榨乾你的血汗。而我要買下你的方子，外加你這個人。”
她將那半截香線扔進木盆裡，濺起一片泥水。
“三日後，十萬西山鐵騎就要踩碎這京城的城門。到那時，覆巢之下，你的孫女會變成流寇的軍妓，你護著的方子會變成廢紙。我要用你的均燃香線，去做三萬枚掌心雷的引信。我要用這些火器擋住那十萬大軍，保住這城裡幾百萬口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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