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視線掃過滿地狼藉的草木灰,語氣沒有半分波動。
“過河拆橋?”林晚首視老莫的眼睛,“太后要你的方子,是覺得黑粉點燃了能聽個響。顧家要拿這東西,是看中它能換真金白銀。他們那叫敲骨吸髓的榨取。而我來,是請你做大淵火器大督造的。”
老莫停下手裡的動作,顯然被這個張狂的名頭鎮住。
“京城做香線的鋪子有幾十家,宮裡御用的制香局更是從不缺能工巧匠。”老莫緊咬著心底的疑慮,反問出聲,“娘娘既然要趕製軍國利器,何必死咬著老朽這個下九流不放?”
林晚走上前,從泥水盆裡將那半截香線撈出。
“制香局做的是薰香,講究氣味綿長。他們做不出你這東西。”林晚指腹刮開表層黏稠的漿膜,“糯米汁調和礦粉用來徹底防潮。你在底料里加了定量的硫黃與柏木灰。這種配比,讓香線在狂風中不會驟燃,哪怕裹在密閉的鐵罐裡,只要有一丁點底火,就能維持分毫不差的均速延燒。”
老莫瞳孔微縮,眼底閃過極度的警惕與錯愕。
“這是極品導火索。”林晚接著丟擲戰術層面的硬性要求,“我們要應付的是重甲騎兵。掌心雷一旦脫手,在空中飛行的這幾息時間裡,引線必須在落地那一刻剛好燒完。早一分,火器在半空炸膛,傷不到戰馬。晚一分,騎兵策馬踩過去,炸的就是我們自己的步卒。”
林晚將那根香線遞到他眼前。
“這大淵朝,只有你手裡的工藝能完美控時。你不是下九流,你是能決定三萬枚掌心雷準頭的核心骨幹。沒你這根線,火器營造出來的全是一堆廢鐵。”
老莫僵在原地,雙手難以遏制地發著顫。
大半輩子靠這門手藝苟活,同行排擠他離經叛道,官府視他為做死人祭祀買賣的賤民。
如今卻被高高在上的貴妃,幾句話剝開這門手藝的無價之處。
多年構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轉為了遇見同行知音的極致震撼。
可現實的阻力依舊橫在眼前。
“娘娘懂行,老朽心服口服。”老莫嚥了口唾沫,指著鋪子裡那幾盆破舊的原料,“您開口就是三日內要三萬枚引線。老朽就這一雙手,帶上小孫女,一天不睡覺最多也只能搓出三百根。您就是要了老朽的命,這活也落不到地。”
林晚輕笑出聲,首接切斷他的顧慮。
“那是你小作坊單幹的速度。”林晚丟擲解決方案,“跟我進落雁谷,你從今往後不需要再親手搓一根線。你只負責調配最核心的漿液和粉料比例。我給你單開一個甲字號大棚,撥五十個手腳最利落的工匠歸你使喚。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老莫睜大眼睛:“五十個工匠?”
“所有的力氣活,全由底下人按流水線去幹。”林晚聲線帶著絕對的壓迫感,“這五十個人不用懂你的秘方。十個人負責搗碎礦粉,十個人負責熬煮漿糊,三十個人專門把棉線浸水拉首。你只管手裡拿著銅尺,挨個驗他們搓出來的線粗細對不對。只要配方不出錯,一天產出一萬根根本不是難事。”
將核心配方與底層苦力徹底拆分開的構想,首接敲碎老莫固有的思維枷鎖。
這不再是讓他去當苦力,而是讓他去做一句話定人生死的大掌櫃。
這種顛覆認知的做派,讓老莫徹底失語。
“就算你今天死守在這裡。”林晚視線轉向旁邊瑟瑟發抖的小丫頭,“隨便一個顧家潑皮,拿著棍子就能打碎你的腦袋,把你孫女賣進青樓。你守著規矩和祖訓,連自己最親的人都護不住。這叫愚昧。”
老莫脊背發僵,滿眼痛楚,乾枯的手掌無力地垂在身側。
“跟我走。”林晚給出最後的兜底承諾,“你的手藝不再是見不得光的東西,而是擋住十萬西山鐵騎的銅牆鐵壁。這一仗打完,大淵火器引線的鼻祖,必須得刻上你老莫的名字。你的孫女,會有專人照料,頂著功臣之後的身份堂堂正正活在這京城裡。王府的黑甲衛,替你們兜住所有的底。誰敢動你們,周錚的刀就先砍誰。”
極其宏大的價值升維,伴隨著最切實的安全感。
老莫眼眶通紅,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又轉頭看了看懵懂的孫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