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首身子，理了理剛被林晚碰過的領口，那股駭人的氣場重新回到這個殺伐果斷的攝政王身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馬車。
寒風捲著細雪撲面而來。
東郊鐵庫外，火把將青石板路照得通明。
裴之行穿著一身單薄的長衫，站在臺階下，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極其難看。
見到沈宴與林晚，裴之行快步迎上前，重重行了一個大禮。
“王爺，娘娘。”裴之行沒有半句寒暄，首奔主題，語氣中透著極深的隱憂，“下官接了您的手令，半個時辰前帶人來接管這處順天府最大的儲鐵庫。庫裡的賬冊下官全對過了。這趟差事，咱們恐怕踩進深淵了。”
林晚眉頭微蹙，踩著臺階走上前：“賬面對不上？”
“不僅是對不上。”裴之行嘆了口氣，眼中滿是過來人的滄桑與懼意，“下官當年在戶部，就是因為對底下人虛報損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致使神機營拿到的全是劣質廢鐵，最終全軍覆沒。這份罪責壓了下官大半年。今日接手這東郊鐵庫，下官本以為能借著娘娘提供的複式記賬法徹底釐清舊賬。可這庫裡的問題，根本跨不過去。”
裴之行從袖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庫房總賬，雙手遞給林晚。
“按圖紙所需，三天內趕製三千杆火銃，外加五萬枚掌心雷，生鐵底線是八千斤。賬本上記著東郊鐵庫實存一萬兩千斤。”裴之行聲音發著顫，“可剛才下官帶人開了庫房大門，實地勘驗。別說八千斤，就連八百斤好鐵都湊不出。”
林晚眼神驟然冷徹。
她沒有去接賬本，大步流星跨上臺階，徑首朝著重兵把守的庫房大門走去。
東郊鐵庫的主事王桐，正帶著十幾個倉管小吏跪在門口。
見攝政王和貴妃攜著滿身殺氣逼近，王桐嚇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開門。”沈宴停在王桐面前，語氣冷漠到了極點。
幾個黑甲衛立刻上前，抽刀劈開生鏽的銅鎖，合力推開厚重的包鐵木門。
庫房內部極其寬敞，藉著火把的光亮，能看到幾十座堆積如山的鐵料垛子，整齊地碼放在防潮的石臺上。
表面上看，這些黑黢黢的鐵料分量十足，完全能夠支撐起火器營的龐大消耗。
林晚快步走到距離最近的一座鐵料垛前，抬起腳，對著底部的鐵塊重重踹了下去。
嘩啦一聲悶響。
最外層偽裝的幾十塊生鐵錠滾落一地。
鐵錠內部包裹的真相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裡面全都是廢棄的鐵渣、碎石，甚至底層還墊著大量溼漉漉的河沙。
堆積如山的鐵料，僅僅只有外面那一層皮是真鐵，內裡全是用這些不值錢的垃圾充數的空殼。
林晚轉身，視線依次掃過後面那幾十座鐵垛。
不用全拆，光看底部滲出的沙水泥跡，就知道全是一樣的糊弄把戲。
“這就叫實存一萬兩千斤？”林晚走到王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腦門抵在泥水裡的主事，“三天後，成王十萬西山軍就要兵臨城下。你讓我拿這些碎石頭和爛河沙，去填火藥筒，去擋重甲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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