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深處,地龍燒得正旺。
厚重的織金錦帳隔絕了殿外的風雪。
紫檀木矮榻上,擺著一方暖玉棋盤。
太后端坐一側,兩根護甲輕輕挑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坐在她對面的,是內廷大總管高蓮。
“主子。”高蓮雙手捧著一枚白子,卻遲遲不敢落下,聲音裡透著焦灼,“蒼鷺山被攝政王夷為平地,顧家百年基業盡毀。國舅爺跪在殿外兩個時辰了,您為何壓住各門,遲遲不下旨拿人?這可是咱們借小皇帝駕崩之局,除掉攝政王最好的口實啊。”
太后眼皮未抬,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棋子,並沒有首接回答高蓮的疑問。
“高蓮,你看這盤棋。你白子重兵圍剿中腹,看似殺招。”太后聲音平緩,指節叩擊著桌面,“真按你的原定計劃發下懿旨,逼著九門提督出兵鎮壓城南。顯性結果是什麼?沈宴那三千黑甲衛會被逼入絕境,拼死反撲。”
她眼底閃過極冷的譏誚:“隱患呢?成王十萬西山軍就在城外三十里。一旦城內兩敗俱傷,成王入關清君側,誰還能壓得住他?到時候,這大淵的江山,就得換個姓了。”
高蓮額頭滲出冷汗,將白子放回棋簍:“主子教訓得是。可是咱們謀劃大半年,難道就放任沈宴坐大?”
“以前是不得不除,現在局勢變了。棋盤上多了兩個全新的變數。”太后挑起眉梢,“林晚,還有沈宴本人。”
“貴妃娘娘和攝政王?”高蓮愣住。
“顧承恩傳回來的訊息裡,提到了天雷。”太后眼底迸發出幽暗的光,“林晚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手段,居然能在瞬間把三丈高的青石城樓化為齏粉。這種東西若是能攥在皇家手裡,十個成王也翻不了天。”
高蓮連忙接話,語氣裡透著幾分荒謬:“主子英明。而且暗探剛從落雁谷送回密報,提到了一件極其古怪的逸聞。昨夜在地牢裡,當著神機營五十個老倔驢的面,攝政王居然大步走過去,一頭栽進貴妃的頸窩裡,抱著她的腰說自己頭暈走不動路。”
太后輕笑出聲,這笑聲裡全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瘋狗,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一個女人搖尾乞憐。這種極具反差的荒誕細節,讓太后對當前的局勢做出了全新的判斷。
“中了我那一貼‘枯骨歡’的奇毒,沈宴靠著不明手段保住了一條命,心智和身子絕對受了重創。他這是徹底成了要靠女人庇護的病秧子。”太后將手裡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盤上,“林晚手裡攥著改天換地的天雷,又把這頭瘋狗馴得服服帖帖。這才是我們最該利用的底牌。”
太后看向高蓮,首接下達指令:“傳我的密旨給順天府暗樁。落雁谷火器營的十二道工序,給哀家死死盯著。另外,不僅不許暗殺林晚,還得調派大內頂尖好手過去,把她給哀家護嚴實了。只要林晚活著,沈宴就只是一頭帶套索的看門犬。等他們造足了天雷去和成王的十萬大軍死磕,咱們坐收漁翁之利。”
邏輯閉環在此刻徹底扣死。
太后的按兵不動,不是忌憚,而是要將林晚和火器營榨乾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落雁谷,西側後山的廢棄礦洞外。
夜風凜冽,火把的光亮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幾十輛滿載熟煤的騾車在泥濘中排成長龍。
豐源礦行的老東家披著厚重的狐裘,搓著凍僵的手指,滿臉堆笑地湊到裴之行面前。
他熟練地從袖口摸出一張萬兩銀票,隱秘地塞向裴之行的手心。
“裴尚書,您看這大半夜的,兄弟們連夜調來的好煤。大傢伙都在風口裡凍著。這車挨著車,用那卡尺一塊塊去量大小也太費事了。您抬抬手,按照咱們礦行的老規矩,這一批貨先入庫,賬面上首接畫個押,改日小人做東,一定好好犒勞諸位兄弟。”老東家說得極盡圓滑。
裴之行手指一動,把那張銀票硬生生推了回去,半點餘地沒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