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路聽見頭曼這話,臉上沒起半點波瀾。
他早料到對方會這般反應。
也早把應對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頭曼單于,不知您可聽過中原一句老話: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意思是……上天賜下的機會,若不伸手去拿,反倒招禍;時機到了卻按兵不動,災禍便自己找上門來。”
“眼下正是如此。大秦監國突然調走蒙恬,這豈是尋常人事排程?分明是天意開了個口子。若只佔幾個邊郡,糧未盡、勢未張,便停步不前,反倒讓大秦看清了狼族的野心。”
“到那時,他們緩過神來,再給蒙恬添兵加將,舉全國之力壓過來……咱們還能往哪兒退?退回草原?等死?”
“狼族,唯有一條活路:滅則亡,勝則王。”
這話一落,頭曼脊背一僵,手指攥緊了腰間刀柄。
他忽地想起……這一仗能打,本就不是靠謀劃周密,而是靠一連串偶然湊成的縫隙:蒙恬離營、監國換人、北境防務空虛……樁樁件件,像老天爺親手推了他一把。
若他縮手縮腳,只敢啃幾塊硬骨頭就收兵,等大秦醒過味兒來,哪怕佔著三五個郡,也撐不過一個冬天。
草葉已泛黃,霜氣早晚見。草原的冬,向來不講情面……沒糧,沒柴,沒鹽,孩子凍裂的手指頭,老人嚥氣前最後一口粗喘……這些,他都見過。
再細想下去,哪還有什麼退路?
頭曼垂下眼,不再開口。
其餘部落首領也都噤了聲。
顏路說的不是危言聳聽,是舊事重演。過去多少回?打下幾座城,搶些糧秣,待存糧見底,人馬疲軟,六國或大秦便調齊兵馬,一聲號令,鐵騎如潮水般湧來,把他們重新趕回風沙裡。
不是打不贏一時,是不敢贏到底。
只敢在邊境晃盪,刮點油水,便心滿意足。
頭曼胸口發悶。他總以為自己是破局之人,如今才明白,自己和先祖一樣,骨頭裡缺那股子狠勁兒……不敢直插腹地,不敢動人家的心臟。
這樣下去,別說當大秦的王,怕是連北蠻首領的位置,遲早也要被別人踩下去。
他抬眼,神色沉定,朝顏路一拱手:“顏路先生,請教……直取咸陽,究竟如何動手?”
話音未落,幾位部落首領齊刷刷瞪圓了眼,脫口而出:“單于!”
誰也沒想到,頭曼真要聽一箇中原人的主意,還要真刀真槍奔咸陽去!
頭曼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大秦不會由著咱們佔幾個郡就裝聾作啞。等他們調過頭來,捱打的就是我們!”
“只有一條路……快!快到他們來不及調兵,快到他們來不及合圍!”
“信我,就跟我走;不信,現在便可回營。”
眾首領默然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有人看向顏路,嗓音發緊:“……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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