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是按學期排列的，字跡工整，用藍色鋼筆填寫，民國二十七年第一學期、第二學期……她逐頁翻過，目光在每一行字之間慢慢移動。
翻到民國二十八年那一頁的時候，她的指尖在紙面上停住了。
這一頁的名單比之前幾頁多了一行字，在末尾用稍微不同的筆跡寫著：“蘇念，女，杭州人，民國二十八年春到校任教，授國文、音樂，同年夏離校。”
夏微的手指懸在那一行字的上方，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透進來，把紙頁邊緣輕輕吹動了一下，她輕輕合上名單，小心地放回木箱裡，又把木箱的蓋子蓋好，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是灰白色的老牆和青灰色的屋簷，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歷史的舊色。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下樓，走出舊校舍的時候，門口的幾位老人還在聊天，看到她下來也沒留意。
夏微沿著來路往回走，回到老宅推開門的時候，天井裡的光還是暖融融的，她蹲下來開啟暗格，兩件旗袍並排掛著，月白色的那件有了新的伴兒。
她在那件淡青色旗袍前蹲了一會兒：“蘇念在鎮上教過書，教國文和音樂，民國二十八年春天來的，夏天走的……”
風從視窗穿進來，把那件淡青色旗袍的衣襬輕輕吹動了一下，又落了下來。
夏微踩著木梯上到閣樓，重新開啟那份戶籍登記表的截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低頭看著螢幕上那行“後遷離，去向不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握著手機，指腹沿著螢幕邊緣輕輕蹭了一下，那她後來為什麼沒有回來找宋喬呢？
夏微心裡冒出來這個疑問。
也許當時的局勢不允許她回來，也許她回來過但沒有找到宋喬，而宋喬那個時候已經走了……
夏微忽然覺得心口那道酸澀感又漫上來了，她想象著蘇念回來那天，推開後街二十六號的大門，院子空無一人，只有風吹動廊簷下已經落滿灰塵的風鈴。
她們就這樣錯過了。
入夜時分，夏微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井沿上，月光把井口照出一圈銀白色的輪廓，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下點了一盞燈。
一陣風從天井上方落下來，繞過她身側，在井沿邊停住。
夏微偏過頭，宋喬站在幾步之外，穿著那件淡青色的旗袍，月光落在她肩頭，把那層薄薄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她沒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夏微，目光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像是在等她開口。
夏微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來，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很輕：“我今天去了檔案館和以前的學校，她……蘇念去向不明。”
夏微目光直直地落在宋喬臉上，捕捉她神色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她還活著，至少那段時間是活著的。”
宋喬沒有動，甚至沒有偏頭，仍然站在原地，肩頭的月光也沒有晃，像一尊被月光定住的雕像，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比夏微預想中輕了很多，輕到像隨時會被夜風揉碎：“然後呢？”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夏微說，“戶籍記錄只到她離開鎮上，學校名冊只記到她到校任教，再往後就沒有記錄了。”
夏微看著宋喬：“所以我想去杭州一趟，去查清楚，看看她後來去了哪裡，有沒有回來找過你，有沒有在其他地方留下過痕跡。”
宋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那道看不懂的情緒比月光更淡，但又比夜色更深，半晌，她才開口：“你為什麼要幫我做這些？”
夏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我也不知道……”頓了一下，皺著眉頭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是因為我住了你的房子，吃了你做的桂花糕，聽了你彈的琵琶，又看了你寫的那些字。”
夏微抬起頭，看著宋喬：“我總覺得，如果我不知道這件事的結局，我也會放不下。”
宋喬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杭州……很遠。”
夏微說：“現在不遠了，動車一個小時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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