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公墓在城區邊緣的一處山坡上,樹木密而深,午後的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隨著風不斷晃動,夏微揉了揉眉心,抬頭看了一眼入口的門頭,凸起的花紋都有些風化了,一看年頭就遠。
夏微在公墓入口的管理處問了一句,值班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戴著老花鏡翻了一會兒登記簿,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說:“民國那邊的舊墓區在西側,有些已經沒有人管了,你去看看,不一定能找到。”
夏微道了謝,沿著西側的小路往上走。
路兩邊的墓碑大多是青灰色的,有的已經傾斜了,有的被雨水和青苔浸得字跡模糊,她放慢腳步,目光在每一塊碑面上移動,走過幾排之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來。
那塊墓碑比周圍的都小一些,是普通的青石,碑面已經被年覆一年的雨水洗得發白。
碑文很簡單,只有一行字:蘇念之墓,旁邊刻著一行日期:民國二十九年秋,立。
夏微在墓碑前無聲嘆了口氣,風穿過樹木,把頭頂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她低下頭,看著那行被時間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跡。
原來你走得比她還早,難怪沒有回去找她,夏微心裡想著。她蹲下來,把墓碑前幾片已經枯黃的落葉輕輕撥開,碑面的一小片被露水和泥土覆蓋的邊角露出來。
她沒有帶什麼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出門前順手放進去的桂花糖,放在墓碑前的檯面上,隨即站起來,想要拍張照片回去給宋喬看。
但又覺得犯忌諱,最後什麼都沒拍,默默記下日期,轉身走出公墓大門。
下山路上,夏微靠在車窗上,眼神覆雜地盯著外面不斷變化的景色。
她找到了答案,但那個答案並沒有讓她鬆一口氣,她不知道怎麼告訴宋喬,蘇念早就死了。
她在杭州待了兩天,住在南山路附近一家酒店裡,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夏微經常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發呆。
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告訴宋喬這件事,跟宋喬說,你等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她死在了你前面,她不是不想回來,她是回不來了。
終於在第三天上午,夏微退了房,揹著帆布包去了車站,坐在候車大廳裡看著進站口上方正在滾動的車次資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張笑笑發來的訊息:【查到了嗎?】
夏微回了一個字:【嗯。】按滅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
車窗外的景色從樓房和街道慢慢變成田野和山脊線,然後變成那條她開始熟悉起來的、通往小鎮的路。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一路上她想了無數種方式開口,但每一種都在她的唇邊化成了沉默。
回到小鎮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她沿著石板路走回老宅,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門開了。
天井裡的光還是暖融融的,風穿過廊簷下的風鈴,發出細碎的聲響,井裡落了幾片被風吹過來的樹葉,在水面上輕輕打轉。
夏微穿過主屋,把帆布包放在天井的石桌上,然後在井沿邊坐下來。
她不知道宋喬在哪裡,但她知道宋喬能聽到她說話,她低著頭看著井水面上正在緩慢散開的漣漪,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的邊緣。
“蘇念……民國二十九年秋天就走了,在杭州病故的,肺疾,她不是不想回來,她是回不來了。”
風停了。
廊簷下的風鈴安靜下來,天井裡沒有任何聲響,連水面的漣漪都停止了。
夏微坐在那裡,沒有動,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得比剛才更沈,過了很久,久到夏微以為不會再有任何回應了,她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風繞過她的肩頭,停在她手邊,像一個正在尋找支撐點的手勢,還沒有落下來。
然後她聽到宋喬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聲音比那天晚上更輕,輕到她快以為是幻覺了:“我知道。”
夏微猛地回過頭,宋喬站在堂屋的門檻內側,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整個人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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