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伊藤轉過來,臉上有一個表情,不是笑,是某種微妙的、只有混了幾十年情報的人才有的銳利,一個人面對審訊者的時候,說的每一句話都漏掉了一些東西。漏掉的,比說出來的重要。審他,不是審他的話,是審他的沉默。他的沉默有幾種?停在哪個詞後面?眼睛在看什麼?手在幹什麼?
青木點了點頭。他不喜歡這個任務,但他知道為什麼是他。他在十七隻灰雀裡做了兩年評估,隼不是他的資產,但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隼但不知道該期待什麼的人。伊藤需要一個不帶濾鏡的眼睛。
廣州。深夜。江小北家的書房。
小澄澄已經睡了。蘇晴在客廳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是一個紀錄片頻道,講的是候鳥遷徙。畫面上一群斑頭雁飛過喜馬拉雅山脈,它們的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在消耗脂肪。四十天的遷徙,它們從印度飛到中亞,中途不停歇,一天飛十四個小時,沒有食物,沒有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飛到,但還是飛。
蘇晴看著那群斑頭雁,心裡在想,我丈夫也在遷徙。我不知道他的喜馬拉雅是什麼。但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扇動翅膀,每天都在消耗那種我摸不到但看得見的東西。
這半年來,她對小北的觀察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懷疑,是想知道。以前是他在藏什麼,那是一種懷疑性觀察,像警察查案,收集異常訊號,比對資料,歸納結論。這半年變成了他在承受什麼,不是懷疑,是一種她不願意命名的情緒,在靠近但又不敢抵達。
因為如果她承認自己擔心他,就等於承認,他不是她的調查物件,他還是她的丈夫。而如果他還是她的丈夫,那她這幾年積累的六十三條,全部變成了對她自己的控訴:你在記錄你的丈夫,像記錄一個病例。
她聽到書房門開了。小北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杯子,空的,應該是喝完茶了出來續水。他走到客廳,看到了電視上的斑頭雁,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他說。
睡不著。蘇晴說。沒有看他,看著電視。
小北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壺,倒水。倒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震動,嗡嗡的聲音從茶几上傳過來,茶几玻璃把震動放大了,像一隻被困住的蜜蜂。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按掉。
不接?蘇晴問。
不認識的號碼。
蘇晴沒有追問。但她看到了,他按掉的速度,那個號碼根本沒有顯示完整,他就按了。說明他看到了前三個數字就判斷出不能接。前三個數字,區號,不是廣州。區號,是深圳。蘇晴在教育局有個朋友在深圳,有時候會用深圳的座機給她打,所以她認識那個區號。
她沒有說話。電視上的斑頭雁飛過了一片暴風雪,畫面被雪霧籠罩,什麼都看不清了。蘇晴在想,他什麼時候開始需要用不認識的號碼來擋一個深圳來的電話?
三天後。週一下午。
省發改委季度考核會議。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處室負責人和副處級以上幹部。會議主題是大灣區協調機制效能評估,主持人是發展規劃處處長。輪到跨處室協調辦彙報的時候,江小北站起來,開啟投影,開始講口岸資料打通方案。
他講得很專業。吞吐量,集裝箱週轉率,貨物通關時間,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圖表清晰,邏輯嚴密,每一條建議都有資料支撐。會議室裡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點頭,有人在小聲討論。
但有兩個人的視線,不在PPT上。
第一個人,坐在後排的投資處處長。他的目光一直在江小北和桌面之間切換,表情不像是認真聽彙報,更像是在算賬。每個人都知道投資處和協調辦之間有檔案調閱的日常摩擦,協調辦要資料,投資處要控制,兩邊都不讓步。但今天投資處處長的表情,不是,是。
第二個人,坐在投資處處長旁邊的一個男人,穿灰色西裝,戴金絲眼鏡,不到四十歲。江小北不認識他。他不是發改委的人,發改委的每一次季度會議江小北都參加,每一個副處級以上幹部的臉他都熟。但這個臉,是全新的。一張不屬於這間會議室的臉,卻能參加季度考核會議。
江小北在投影片切換的間隙,用餘光掃了一眼這個陌生人。對方正在看一份檔案,注意到江小北的目光,抬起頭,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微笑,禮貌的,職業的,沒有任何資訊量。但就在這一瞬間,江小北腦子裡有一個聲音拉響了警報。不是害怕,是識別。他見過這種微笑,不是在這個會議室裡,是在鏡子裡。他每次在越秀公園放下信封轉身走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種微笑。禮貌。正常。什麼也不說。
他在投影儀面前站直了一點,調整了一下雷射筆,繼續講資料。但他的後背,西裝裡面的襯衫,已經有一小塊溼了。
會議結束。人散。江小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投資處處長從旁邊走過來,攔住他。
江主任,等一下。給你介紹一下。處長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拉過來,這位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肖處,來委裡做例行巡查。以後可能要多跟協調辦打交道,先認識一下。
江主任,久仰。肖處伸出手,握手,有力,不長不短,剛好兩秒,剛好夠感受到掌心溫度,但不夠判斷任何東西。
肖處客氣,以後多關照。江小北迴握,掌心是乾的,他的身體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會關閉汗腺,這是一個他十三年前偶然發現的物理現象。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了某個閾值之後,身體會自動把證據藏起來。
肖處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精準,不對焦,不探測,但也不迴避。像鏡頭自動調焦,滑過去,不是沒看到,是看到了以後決定不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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