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松住了三天,第一次接到伊藤的加密電話。電話很短,不到三分鐘。伊藤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平靜到你覺得他不是在打電話,是在簽字。
新身份已經安排好了。新加坡——永久居留,名改。年齡六十八,出生地福建,早年移民泰國,後遷新加坡。證件五天內到。
我要見你一面。李文松說。
沒有必要。
有必要。李文松的語氣沒有商量。伊藤沉默了幾秒,那你來。地址記下來——明天下午三點。
李文松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澳門的夜色和廣州不一樣——廣州的夜色是散開的,一地燈火,到處都是人。澳門的夜色是緊湊的,燈光被樓和山夾住,像一條被收緊了口的袋子。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把那捲磁帶從夾克內袋裡拿出來。他還沒有聽過。不是不敢聽,是不想在逃亡的路上聽——他覺得那是對一個死去的李老師的不敬。畢竟,他已經決定要離開。那個陪小北看書、修收音機、教認字的李老師——他已經死了,死在四月十六日夜裡,檔案被繳獲的那一刻。
他決定明天聽完它。在去新加坡之前。在伊藤給他一個從頭開始的名字之前。在他把自己全部裝進這個殼裡之前。他要最後一次用李文松這個身份,聽完那捲屬於他和小北的錄音。
他開啟窗戶。濠江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汙染,是夜色。橋上還有車的燈光在流動,很遠,但肉眼能看到——像一條穿了線的針,一上一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那個動作讓他想起他第一次去向陽福利院的下午。他也是這樣站在江邊——三十歲,剛接到東京的指令,被派去考察一個潛在的物件。福利院在江的另一邊,他過了橋才發現——自己三十歲了,竟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一個孩子的世界。那天他過江的時候,手裡帶了一本書——不是《世界未解之謎》,是《論語》。他想用《論語》試試那個孩子能不能記住東西。後來他沒有用《論語》,因為那孩子看著書封說,我不喜歡這個書——太厚了——你看這個。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本被翻爛了的《世界未解之謎》。
後來,李文松在每一次見小北的時候都帶這本書的新版。從一九八二年第一版到二〇一五年再版——他把每一次改版都買了,像一個收集郵票的人。這些書後來都送給了小北,小北放哪裡他也不知道——大概還在他家某一格書架上,壓在一些發改委的檔案下面。
他從窗邊退回來,躺回床上。睡覺之前他發了一條訊息——給青木:明天我會見伊藤。之後我可能很久不會跟你聯絡。那捲磁帶,我沒有交給任何人。它跟我一起走。
青木沒有回。也許睡了。也許不想回。
李文松關了燈。天花板上有一個會發光的星星貼紙——是之前的房客留的——可能在兒童床旁的。它在黑暗裡發出微弱的綠光,像一個失手落到了異鄉的小星星。他盯著它,在心裡把自己三十八年來經手的人挨個想了一遍——小北。小北之前還有幾個?三個。他帶過的灰雀一共五個。小北是最長的。也是最成功的。也是最讓他變成自己的。
他閉上眼睛。耳朵裡是空調的低鳴聲。和所有他聽過的孩子的聲音疊在一起——七歲的小北說我覺得你不是壞人,十四歲的小北說我考上了省實驗中學,十八歲的小北說我要考京華大學公共政策系。這些聲音一幀一幀地播放,然後忽然——全部靜音了。他在那短暫的空隙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至今從未對別人說過的話——我不是壞人吧?大概。
但他不敢回答自己。
同一夜。廣州。林銳家。
林銳沒有睡。他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只是靠在沙發上發呆。雨薇已經回臥室了。門關著。燈滅了。
他在想案卷。今天下午,田中義雄供出了兩條新線索——一條關於山東青島還有一個灰雀的掩護實體青島東海商務諮詢,另一條直指東京有個代號叫的計劃,負責短線高風險情報收集。沒有被命名在灰雀檔案裡,所以不在繳獲範圍——這意味著佐藤機關還有一整套平行系統。
他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線,左邊寫著——已知十六隻,去掉#17還剩十六隻——不,去掉#17還剩下十五隻。右邊寫著——不知道多少隻。他在兩條線之間加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想到一個人——李文松。小北說他從來不告訴我他的地址。一個在廣州住了四十年的人,沒有法定出入境記錄,沒有與灰雀#17之外的人員的會面記錄——他是怎麼活的?怎麼過的?怎麼在這麼多人面前,做一個普通的中學語文教師做了四十年——天天站在講臺上教學生寫作文,然後下班之後,就變成了另一個身份,一個管理國家的間諜?這個人的掩護層厚度讓林銳感到一種職業上的敬意,同時也讓他覺得自己還有太多功課沒做完。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抽屜裡拿出那本ECD-2009-0037資料夾,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他親筆寫的——此案自二〇一〇年起被凍結。凍結原因:有效線索中斷,重新評估後確認排除主要嫌疑——當時指的被排除的,是周志遠。
他在周志遠後面加了一行字:排除結論正確。真兇——江小北——已在二〇一八被逮捕。替罪羊效應期間,此案保持B級監控,未做升級。
他放下筆,看著這行字。然後翻到最後一頁。他昨天在案卷末尾寫的附表——關於舉報人蘇晴的單獨批註——已經寫好了。他在最後一行之後,又加了一句:舉報人於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獨立約談,提供二零一六年越秀公園現場照片一組。資訊補充無誤。
他把資料夾合上。然後做了一件事——從資料夾裡抽出蘇晴那組越秀公園照片,翻過來,在最後一張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字。只有一個字——
準是什麼意思?他在對蘇晴說準。不是準舉報,不是準取證,是——準她被理解。準她的八年不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歇斯底里。準她做對了一個最難的選擇。
他把照片放回資料夾,合上。然後把資料夾從桌面上——他已經放在桌面好幾天了——拿起來,走向書櫃。但在放進書櫃之前,他停了一下,又放回了桌面。
不能推回去。還沒有結束。
他關了客廳的燈,走進陽臺。四月的夜風有一種暖意,但也有黏。他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前面那棟樓的窗戶——很多還亮著燈,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吃宵夜,有的只是忘記關了。每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家庭。他的家庭在這棟樓裡,小北的家庭在另一棟樓裡。兩棟樓的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但這不到一公里,隔著一個女人打了八年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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