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吃了。
以前爸爸在的時候買的比這多。小澄澄說完這句話，愣了一下——他大概意識到這個詞的重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購物車，然後小聲說，對不起。
蘇晴蹲下來，你沒有錯。你當然會想起他。他是你爸爸——你想起他不用道歉。
小澄澄把超人牙刷放回貨架上，換了一個普通牙刷。蘇晴注意到這個動作，但沒有說什麼。她知道他不是在省錢，是在讓自己適應不跟爸爸一起買東西的世界。
結賬的時候，收銀臺旁邊有彩票——那種刮刮卡。以前小北每次逛超市都會買一張，他說萬一中了呢，刮完從來都是謝謝參與。他把刮過的彩票折進錢包隔層，越積越厚。蘇晴問他為什麼不扔，他說習慣了。他習慣把謝謝參與存起來——就像他一直存著一個自己不可能中的獎。
蘇晴掃碼付款。沒有買彩票。
回家的路上，小澄澄忽然停下來。媽媽，我明天能不能去學校？
明天是週一，當然去。
我的同學——會不會問我？
蘇晴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她蹲下來，如果有人問你爸爸的事，你可以不說話。也可以說——這是我家裡的事。沒有人有權利打聽你不願意說的事。
那他們如果笑我呢？
如果他們笑你，老師會制止。蘇晴想了想，但如果老師不在——你告訴他一句話。你說：我是江澄澄，不管我爸爸做了什麼，我還是我。
小澄澄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像一個剛剛學會了握拳的小孩——不是因為想打人，是因為想站穩。
當晚。廣州。省安全廳。深夜。
林銳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今天下午，田中義雄的審訊有了一個突破——他供出了計劃的一個落點：廣州南沙港保稅區某日資物流公司的加密伺服器上存有一批短期情報中轉記錄。技術部門已經在對伺服器進行遠端取證。如果順利，可以在不驚動運營方的情況下提取至少六個月的通訊記錄。
他翻開工位旁邊的白板——上面用記號筆畫了一張草圖：左邊是灰雀的十六隻鳥，代號從#1到#17，#17已經被打上了叉。右邊是鳶的三條線——分別標註深圳鹽田寧波舟山。南沙那條線今天第一次被證實有技術證據支撐。
他在南沙旁邊打了個勾。然後重新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加密線路。
張研，伺服器取證今晚能完成嗎？
預計凌晨三點完成。資料量比預計大——他們用的是分散式儲存，我們得在五個節點同時取證才能保全線索鏈不被中斷。
好。三點之後第一時間給我彙報。
林銳掛了電話，揉了揉太陽穴。然後他開啟抽屜的最上層，裡面有一張摺疊過的信紙——是上一週蘇晴寫的，夾在小本子裡的草稿，上面是她對小北活動的最後一段觀察：二〇一八年三月，訊號頻率達到峰值。越秀公園鎮海樓下石縫內有新粉筆灰，說明四十八小時內有一次死信交換。不確定是接收還是投遞方向。
他把信紙翻過來，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蘇晴在舉報前夜留下的最後一份觀察記錄。此條雖非直接證據，但時間線精準，與田中供述的四月十四日最後一次通話時間吻合。歸檔備查。
他把這張紙放進資料夾，在封面上標了一個星號——星號的意思是：對舉報人的評估——過關。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已經很黑了。南沙港的方向在城市的另一邊，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邊的機房裡，幾個技術員正在用他設計的取證指令碼從一臺日資伺服器上往下拉資料——那些資料可能連著剩下的鳶，連著還沒有被發現的危險，連著更深的網。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但掌心的溫度在把它焐熱。他的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雨薇發的：冰箱裡留了涼麵。你回來吃——如果太晚明天再吃。他準備回點什麼，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鎖了屏，沒有發。
不是不想回，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對她說今晚回去嗎不一定太晚了不打擾你這幾句話，和小北之前對蘇晴說的某幾句——在語氣上，驚人地相似。
他把手機放進兜裡。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灰雀——十六隻鳥，只有一隻是獵手親手推進牢籠的。剩下的十五隻，還藏在南中國辦公樓夾層裡。
他關了燈，鎖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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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