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待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廣州。
冬天來了。廣州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樣有雪、有冰、有明確的邊界。廣州的冬天是一種模糊的涼意,白天還是二十度,晚上突然掉到八度,像有人在你睡著的時候偷偷把被子抽走了一半。
蘇晴開始失眠。
不是突然的。是漸進的。九月還好,十月開始入睡困難,十一月半夜會醒,十二月徹底不行了。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像一個不肯停轉的陀螺。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有的跟案子有關,有的無關。無關的那些更讓人煩躁。比如明天食堂有沒有紅燒排骨,比如小澄澄的校服褲子短了需要買新的,比如陽臺上的綠蘿葉子發黃了是不是該澆水了。這些瑣碎的念頭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她拍掉一隻又來一隻。
有關的事情只有一件,但它太大了,大得她不敢直接看它。它蹲在腦子的角落裡,像一個黑色的方塊,她知道它在,但她繞著它走。
審判。什麼時候。什麼結果。方律師說審查起訴階段一般一個半月,複雜案件可以延長。小北的案子當然是複雜案件。涉密。間諜罪。三十七份檔案。十四年。
她在手機上查了法律條文。不是透過律師,是自己查的。百度百科。她知道百度百科不準確,但她需要看一些字,一些確定的、白紙黑字的字,來填充那個黑色方塊。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一十條:參加間諜組織或者接受間諜組織及其代理人的任務,危害國家安全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十年以上。或者無期。
她盯著螢幕上的字。手機的光照在她臉上,在黑暗的臥室裡像一塊發白的疤。
小澄澄在隔壁房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均勻,偶爾翻一個身,床板發出吱呀的聲音。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出差。
出差。
她不知道這個謊能維持多久。九歲的孩子已經開始問問題了。爸爸為什麼出差這麼久?爸爸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爸爸是不是不回來了?
她回答得越來越費力。前兩個問題她還能說爸爸工作忙爸爸那邊訊號不好。第三個問題她沒有回答。她只是抱了抱他,說爸爸會回來的。
會回來的。不是快回來了會回來的。這兩句話的差別在於:前者承諾時間,後者只承諾方向。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承諾方向。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
廣州人重視冬至。冬至大過年。蘇晴以前每年冬至都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小北最喜歡。她早上起來買菜,中午剁餡,下午擀皮,傍晚煮餃子。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小澄澄吃得滿嘴油,小北會多吃一盤。
今年冬至,她沒有包餃子。
下班後去超市買了速凍湯圓。芝麻餡的。回家煮了一鍋,盛了兩碗。一碗她的,一碗小澄澄的。
小澄澄看著碗裡的湯圓。媽媽,今年怎麼不包餃子了?
太累了。
但是爸爸說冬至要吃餃子。
蘇晴的手停了一下。勺子在碗裡碰了一下湯圓,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爸不在。湯圓也行。
小澄澄沒再說什麼。他一口一個,吃了六個。蘇晴吃了兩個。剩下四個她放進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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