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六十六章 舊檔
檔案室的燈是黃的。
林銳抽出那盒標著二〇〇九 發改委資料異常初查的卷宗，吹掉封皮上的灰。十一年了。盒子邊角磨得發白，封條上的舊印章還是當年他親手貼的。
他在桌前坐下，把卷宗攤開。
二〇〇九年。那一年他剛把這個代號圈出來，順著資料異常往發改委裡摸。摸到一個投資處的副科級，叫周志遠。周志遠經手的專案多，簽字頻率高，檔案接觸面廣，看起來像個突破口。林銳查了他大半年，最後排除了。周志遠級別太低，碰不到核心涉密檔案，家庭清白，消費正常，沒有境外聯絡。結論是：不是他。
替罪羊。林銳在當年的報告裡寫了這三個字。然後把周志遠的名字劃掉，把調查方向凍住。
他翻到周志遠那一份的最後一頁，當年的排除說明，他自己寫的，字跡比現在穩。
周志遠，投資處副主任科員，無涉密許可權，無異常資金，無境外往來。排除。
林銳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十一年前他寫得很肯定。現在他盯著無境外往來那五個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翻回周志遠經手專案清單。二〇〇九年，周志遠作為投資處經辦人，處理過一份沿海港口基礎設施可行性研究的審批。專案方是一家叫遠舟諮詢的民營機構，做港口規劃諮詢，二〇〇八年註冊，法人陳志遠，浙江寧波人。
林銳的手指頓住了。
陳志遠。
海樞智慧的法人，陳志遠。浙江寧波人。二〇一八年登出海樞智慧之後消失。趙國強嘴裡的陳老師。
同一個人。
他立刻把遠舟諮詢的工商底檔調出來。二〇〇八年成立，做港口規劃諮詢。二〇一四年更名，二〇一六年拆分出海樞智慧，專做港口智慧化系統整合。二〇一八年海樞智慧登出，同年陳志遠透過離岸層控制的新殼環嶼港智成立。
一條線。從二〇〇八年一直連到今天。
林銳靠回椅背。檔案室的黃光打在卷宗上，照出周志遠那份排除說明裡他自己的筆跡。
二〇〇九年，陳志遠就已經在碰發改委投資處的審批鏈了。周志遠就是那個鏈條上的經辦人。一個浙江的諮詢公司老闆，專門做港口規劃，精準地出現在沿海港口專案的審批環節上，而經辦人恰好是個無權無錢的副科級。
周志遠不是洩密者。林銳當年沒判錯。但周志遠也不是乾淨的旁觀者。他是陳志遠 network 在發改委內部摸到的第一塊石頭。陳志遠未必從周志遠手裡拿到過什麼，但他一定看清了一件事：發改委投資處這個位置，能接觸到港口基建專案的全量資訊，包括很多尚未公開的規劃。
周志遠背後另有人。林銳低聲念出來。
當年他以為替罪羊的意思是，周志遠被誤認為是洩密者，其實另有其人。他順著這個思路去查，查不到，就凍住了。現在看來，另有人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周志遠身後，站著一個陳志遠。一個從二〇〇八年就開始在港口諮詢圈佈局、二〇〇九年就碰到了發改委審批鏈、二〇一六年往鹽田港系統裡埋程式碼的人。
而林銳在二〇〇九年，只看到了周志遠，沒看到周志遠身後的陳志遠。
他把卷宗往前翻，找到當年附在周志遠案裡的一份背景材料。裡面有周志遠的一次普通公務接待記錄：二〇〇九年秋天，遠舟諮詢的陳志遠來委裡送補充材料，由周志遠接待，兩人在會議室聊了四十分鐘，內容是專案技術方案。
四十分鐘。陳志遠親自來。一個諮詢公司老闆，為了一份補充材料，跑一趟發改委，跟一個副科級聊四十分鐘。值得嗎。
林銳把這段抄進筆記本。
他想起自己十一年前寫的那句話：把調查方向凍住。因為替罪羊排除了，真正的嫌疑人又找不到，上面也不想擴大。他當時說服自己：小北沒事。周志遠沒事。這個案子，到此為止。
現在看，凍住的不是案子，是他的視線。陳志遠在冰層下面，繼續走了十一年。
林銳合上卷宗，站起來。檔案室的黃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斜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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