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問室的白燈,照得高建臉上的圓潤都化了,只剩疲倦。他戴著手銬,坐在林銳對面,姿勢很穩,不像剛被按倒的人,倒像來開例會的。
林銳看著這張臉。六年,這張臉在他每次調研回來,端著臺賬出現。他叫得出林銳的車牌,記得澄澄讀幾年級,笑起來淡得沒有存在感。如今這存在感,刺眼。一個國安,被自己的掩護單位養了十年眼,這是他職業生涯最鈍的一刀。他從前看所裡,像看自己家,熟到沒了戒心,如今才懂,最熟的地方,藏了最深的刀。
他想起高建幫他重灌電腦那回,螢幕上的調研草稿沒關,高建手指敲了兩下,說我幫您存雲端。那時他信了。如今懂,那兩下,夠截一張圖。還有年會合照,高建永遠站他斜後方,不搶鏡,像背景的一部分。佐藤選種,選的就是這種。最不被注意的人,最看得清全場。
還有所裡那回團建,高建舉著相機給大家拍合影,輪到林銳,他把鏡頭拉遠,框進了林銳攤在茶几上的調研材料。林銳當時笑說你這構圖廣,沒當回事。後來那張照,出現在臺賬某頁的襯紙背後,邊角折了,像是被人反覆翻看。一隻眼,連一次團建的快門,都在取景框裡留了料。林銳回想,高建給他拍的每一張,背景都有他的東西。
我是岸。高建開口,聲音平,陳老師直管。老周是眼,我是手。他地面盯線人家屬,寫標記,傳座標;我在殼裡彙總林工的調研,制卡,老周投。十年,就這麼轉。
肖處翻頁。你認養了林銳?
養,是我乾的事。高建說,陳老師要的,是一個能合法接觸港口、又不被疑的人。林工您,天生合適:殼乾淨,跑得遠,追得深。我每回記您行程,標敏感度,發過去,那頭打分。您追得越深,分越高。您以為是您在查案,其實您查的每一步,都在給自個兒加分。
高建怎麼進的所,他也說了。那年來所裡做評審,是陳志遠的幌子。陳工看中了華南水利水電研究所這個殼,回頭就安排了高建的人才引進。推薦單位,是陳志遠的一家公司,早已登出,登出前法人換成境外空殼。高建入職後,從行政調後勤,專管網庫和臺賬,正好是能碰林銳行程的位置。一切自然,像一棵種,自己發了芽,誰都沒疑。連林銳自己,都在年會上跟陳工握過手,笑過,轉頭就忘了那張臉。
高建說,陳工來評審時,特意多看了林銳的調研方向,回去跟陳志遠說這個殼,跑得寬,人乾淨,能用。陳志遠才定了高建進所,專盯這個殼。換句話說,林銳的殼,是陳志遠挑的,不是林銳挑的。十年前,佐藤就相中了這個能合法跑港口的身份,往裡埋了種。林銳以為自己選了掩護,其實是掩護選了他。
林銳回想陳工那次評審,畫面清晰起來。陳工翻所里名冊,問他你們跑港口的,幾個常駐,他如實說就我一個,所裡就我跑得寬。陳工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劃了道,沒多問。如今懂,那道劃痕,是給高建留的位置。佐藤挑種,先挑位置,再挑人。陳工問的那句,不是閒聊,是在確認這個殼,是不是夠乾淨、夠寬、夠養。
二〇一九舟山那回,高建回憶,林工您摸到後門邊,寫的小結,我歸在港口類,標了接近要害。那頭一看,分從八十跳到八十七。陳老師批了:再養養,別驚。
林銳閉上眼。那次舟山,他以為自己離鳶計劃的要害最近。原來最近的那步,是喂分給敵人的飼料。他引以為傲的追線,是養他的人眼裡的養分。更讓他心驚的是,那次舟山回來,他曾在臺賬裡瞥見高建多記了一筆他的隨行人員,當時以為是後勤認真,還誇過一句你這臺賬做得細。如今懂了,那筆,是打分用的註腳。他親手,給養他的人,遞過一句誇。
他忽然明白,自己這六年追線,越較真,越被敵人當寶貝。他追鷂,追鵑,追到鳶,每一步較真,都是加在備胎表上的分。佐藤養他,養的正是他這份較真。一個不愛較真的研究員,不值得養到八十七分。敵人最欣賞的,是他不肯放過的那股勁。這讓他脊背發涼:他以為自己在對抗佐藤,其實他的對抗,正是佐藤要的養分。
高建補了一句,他們每月彙總,不走郵件,走一個單向加密頻道。上家發指令,他只聽,不回,像聽廣播。所以他從沒見過上家,只知道頻道那頭,打分、發令、管表,一氣呵成。林銳聽完,更確定上家是隻收音機後的人:高建是喇叭,上家是臺長,陳志遠是轉播站。養林的,從來不是高建一個人,是一條從殼裡通到海上的鏈。
表呢。林銳睜開眼。
不在我手。高建說,陳老師說了,眼不碰表。表在更上頭。我養,養熟了,表上加分;表,歸管表的人。
管表的人誰。
高建搖頭。我不知道名字。只在一個頻道里,聽得到指令,從沒見過人。陳老師叫他。備胎表,是上家拿著。我猜,上家就在國內,跟陳老師直連,比我深。陳老師對我,也只是傳聲,真正發落表的,是上家。我這隻眼,看得見林工您,看不見上家。
林銳記下。高建是眼,上家是手,陳志遠是線。未點名的灰雀,高建是眼那一層,上家是更深一層。而那張表,在林銳追了十年、卻從沒回頭看的殼的更深處。上家是誰?是陳志遠本人遠端,還是國內的另一個佐藤代理人?林銳傾向於後者,陳志遠在逃,未必親自管表,國內該有個。這個管家,可能就是陳志遠說的連陸鳴都沒記的那隻的真身,比高建還深。
林銳進一步推:這個,很可能就是當年以幌子安插高建的真身。陳工進出多家單位,埋了不止一顆種,說明他長期在國內活動,有合法身份,比高建藏得深。若是這樣,備胎表從上家手裡,也從上家那次評審起,就跟著林銳的殼走了十年。高建只是臺前的眼,陳工是幕後的手。林銳讓鄭工把的合照,和所有出現過的比對,順到這個管家真身。掐住上家,才掐住網的弦。林銳把這個推斷記在筆記本第一頁:陳工即上家,國內潛伏,長期以評審專家身份走動,借人才引進埋種。這類人最毒,因為他不傳檔案,只挑位置、養眼、管表,十年不驚動。要鎖定他,得從所有出現過的單位倒查,哪家有人因進來、又恰好調去能碰敏感行程的崗位。林銳讓鄭工建一張網:陳工出現過的單位、對應入職的人、這些人的當前去向。網一拉,管家就藏不住。
接岸,誰接。林銳問。
第三國來的人,代號。走湄公河口那條線,從自由港進來,接我上船。高建說,陳老師安排好了,訊號一來,我去所外,有人接。可你們先到了。
林銳讓鄭工把的特徵,發第三國協作方,查近一週入境的可疑人。湄公河口的接應,得掐住。那個人若已經入境,就在某個林銳看不見的角落,等著接一隻永遠接不走的岸。截住,就截住了陳志遠伸進國門的這隻手。
還有一顆種。高建忽然說,陳老師提過,北邊,邊檢那條線,也埋了一顆。跟我不是一套,歸另一個上家。我聽他說過北邊的眼比南邊的深。具體哪,我不知道,只知道在更北的口岸。
林銳的瞳孔縮了。北邊,邊檢。呼應夜鶯張建國那條線。佐藤在口岸埋了不止夜鶯,還有一顆更深的種子,在更北的邊檢。未點名的灰雀,可能不止高建一隻,北邊還有一隻,而且。張建國是夜鶯,明線上的眼;北邊那顆,是暗處的種,比夜鶯深。
林銳立刻讓鄭工調北邊沿邊檢近三年的異常,照高建的手法篩:淡背景、臺賬式記錄、不留痕、不扎堆。一顆種若在更北的口岸發了芽,意義比高建重:因為北邊更冷,更沒人注意,也離某些敏感通道更近。未點名的灰雀,第二條命,可能就藏在那片雪裡。林銳把兩個字,寫進當夜的第一份協查令。
高建被帶下。林銳對肖處說:兩隻眼,南高建,北邊檢。還有上家。網比我想的大。
肖處沉聲:那張表,在上家手裡。陳志遠還捏著評估,養下一個。高建這隻按住了,上家那隻手,還拿著表,隨時能養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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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八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