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道錄司衙門坐落在青城縣南門內大街的西側，與縣衙隔了兩條巷子。林玄清天不亮就從青雲觀出發，到城門口的時候辰時剛過，街上早點鋪子的蒸籠還在冒白汽。他在路邊買了兩隻炊餅，自己啃一隻，另一隻掰碎了餵狗崽，然後沿著南門大街一路問到了道錄司門口。
衙門比他想象的要氣派。朱漆大門上嵌著黃銅鉚釘，門口立著兩尊漢白玉石獅，石獅脖子上各系一條褪了色的紅綢帶。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青城府道錄司”，落款是當朝禮部侍郎的印。大門虛掩著，左邊一扇上貼著一張告示，正是他上次在縣衙公告牆上看到的那份符籙鑑定新規，只不過這張的紙張更新，墨跡也更濃，顯然是今天剛換上去的。
林玄清推門進去，迎面是一個方正的天井，天井裡鋪著青石磚，磚縫裡長著幾叢被踩得半死不活的青苔。天井正對面是大堂，堂上掛著一幅老子騎牛出關的中堂畫，畫下襬著一條長案，案後坐著一個穿青色道袍的老道士。老道士留著三縷長髯，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一絲不苟，正在低頭看一卷竹簡。他右手邊擱著一方烏木鎮紙，鎮紙上刻著一個篆體的“鑑”字。
“道長，我來辦符籙鑑定。”林玄清走到案前，把準備好的符籙樣品和申請書放在桌上。
老道士抬起眼來，目光先落在林玄清那件打了補丁的道袍上，又掃過他身後揹著粗布包袱的清風和蹲在清風腳邊的黑狗，最後才落到桌上的符籙上。他沒有馬上拿起來看，而是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用毛筆蘸了墨，開始例行公事地問話。
“道觀？”
“青雲觀。”
“觀主？”
“林玄清。”
“青雲觀……”老道士的筆頓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林玄清一遍，“上個月青城縣羅天大醮的參賽名單裡，是不是有個青雲觀？報名的時候說是師徒二人，全項參賽。”
“正是。”
老道士“唔”了一聲，在表格上填了幾行字，然後才拿起桌上的符籙樣品。他先拿起清潔符，拇指順著符文走向捋了一遍，又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丹砂滲透的均勻度。放下清潔符，拿起平安符，同樣的流程又走了一遍。驗到辟邪符的時候，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他拿起靈氣計量符，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
“這張符——”老道士把靈氣計量符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注入一絲靈氣，看到七段數碼管亮起來顯示出精確的數值之後，手明顯顫了一下，“道長，這張符是你自己畫的？”
“是。”
“有名字嗎？”
“靈氣計量符。”
“做什麼用的？”
“即時顯示佩戴者或目標的靈氣儲量數值。貼在手腕上可以顯示自身靈氣，貼在物體上可以檢測該物體的靈氣濃度。”
老道士把靈氣計量符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一角，然後抬起頭來，表情變得極其認真。“林道長，老夫在道錄司做了二十年符籙鑑定，見過的符籙不下十萬張。你的清潔符和平安符，品質確實很好，但還不算出格——修真界總有幾個手巧的道士能把基礎符籙畫得比別人好。但你這張靈氣計量符……”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老夫從未見過。這不是畫得好不好的問題，是這張符的設計思路，跟傳統道門符籙完全不在同一個體系裡。”
林玄清沒有接話。他知道老道士說的是實話。靈氣計量符的設計原理是七段數碼管和模數轉換，跟傳統道門符籙的能量回路確實不是同一個體系。在不懂電子學的人看來，靈氣計量符的符文結構就像是某種異想天開的塗鴉，完全無法用傳統的“符頭符膽符腳”理論來解釋。
“道長。”老道士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壓得更低，“老夫多嘴問一句。你的符籙，師承何人？”
“青雲觀歷代觀主。”林玄清的回答滴水不漏。
老道士沒有再追問。他把符籙樣品整齊地碼成一沓，連同填好的表格一起放進一隻木托盤裡，然後站起身，朝大堂後面喊了一聲：“王大人！有需要您親自過目的符籙！”
片刻之後，大堂後面的簾子一掀，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石青色團領官袍，腰間繫著素銀腰帶，一看就是有品級的官員。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上的黑緞官靴在天井的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扳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這是一件法器，品級不低。
“下官王崇禮，府城道錄司主事。”胖官員在主案後面坐下，目光先落在林玄清臉上，然後移到木托盤裡的符籙上，“劉道長說有符籙需要我親自過目？”
老道士把靈氣計量符單獨挑出來，雙手遞給王崇禮。王崇禮接過符籙，先是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符文結構，然後注入靈氣看到七段數碼管亮起。他的反應比老道士冷靜得多，只是挑了挑眉毛，把符籙重新放回托盤裡。
“林道長，你這張符——”王崇禮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彙，“很有意思。不過符籙鑑定有符籙鑑定的規矩。按府城道錄司的新規，所有進入府城市場銷售的符籙，必須透過標準化鑑定。鑑定的標準有三條：第一，安全性——符籙在使用過程中不能對使用者或他人造成傷害；第二，有效性——符籙必須確實具備所宣稱的功能；第三，穩定性——同一批次的符籙，品質偏差不能超過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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