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模型預測值。”林玄清在木板上畫了一條S形曲線,“靈氣的增長不是勻速的。引氣初期增長慢,中期加速,接近瓶頸時又放緩。這條曲線是我根據你們的靈根引數分別計算出來的最佳增長路徑。偏離曲線太多,說明方法出了問題。低於曲線太多,可能是功法執行不到位;高於曲線太多——”
“高於太多不是更好嗎?”石頭又舉手。
“高於太多,說明你可能在透支。短期透支的代價是長期瓶頸提前到來。修煉不是比誰衝得快,是比誰走得穩。”他把竹棍放下來,看著五雙亮晶晶的眼睛,“這條曲線不是來鞭策你們的,是來保護你們的。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上限,不要跟別人比,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走了一步,就夠了。”
正殿裡安靜了一會兒。趙小婉翻開講義扉頁,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小字:“不跟別人比,跟自己比。”柳月偏過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講義也翻到扉頁,寫了一模一樣的一行字。
理論課上了整整一個上午。下午是實踐課。林玄清把五個人分成兩組——陸晨和趙小婉留在正殿學基礎符籙畫法,石頭、杜仲和柳月去灶房學辟穀丹的標準化製作流程。清風負責帶符籙組,林玄清親自帶煉丹組。
灶房裡,杜仲一進門就看見了灶臺上新砌的那一排小陶爐。每個陶爐旁邊都配了一隻細頸瓷瓶和一把竹鑷子,瓷瓶上貼著標籤,寫著“黃精”、“茯苓”、“山藥”、“白朮”、“甘草”。標籤上的字是工工整整的宋體——林玄清用鋼符基片刻了一套活字印章,蘸墨就能往任何平面上蓋字,比手寫標籤快得多。
“辟穀丹的配方你們已經背過了。”林玄清把三份藥材按分量稱好,分別放在三隻小碟子裡,“今天你們只做一件事——稱量。每個人把同一份配方稱三遍,三遍的重量必須完全一致。誤差超過一錢,重來。超過三次不合格,加練一組腕力訓練。”
石頭第一個動手。他用竹鑷子夾起一片黃精,放在陶爐旁邊的小銅秤上,眯著眼睛看秤桿上的刻度。銅秤是林玄清自制的,槓桿臂加長了一倍,刻度比普通藥鋪的戥子精細得多,最小分度值不到半錢。石頭的手很穩——長年在地裡掰玉米練出來的手勁——但稱到第三遍的時候,還是差了半個刻度。
“零點三錢。”林玄清在他身後看了一眼,“再來。”
石頭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夾一片藥材之前都把竹鑷子在碟子邊緣輕輕磕一下,震掉上面可能沾著的碎屑。稱完第三遍,秤桿停在了和第一遍完全相同的位置。林玄清在記錄表上打了個勾。
杜仲稱量的速度最慢,但精度最高。三遍稱量全部一次過關,誤差不到半錢。林玄清把他的稱量記錄單獨標了個星號,在旁邊備註了四個字——“推薦主修丹道”。杜仲看到那個星號的時候,緊張得把竹鑷子掉進了黃精碟子裡,旁邊的柳月替他撿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穩著點,師父又不是老虎。”杜仲紅著臉點了點頭。
柳月的實操成績是新弟子裡最好的——獵戶家庭出身的女孩,從小在林子里布陷阱抓兔子,手的穩定性和空間感知力遠超同齡人。她的辟穀丹搓丸成型速度比石頭快了一倍,丸子的圓度也最均勻。林玄清抽檢了她搓的五顆丹丸,用卡尺量了直徑,五顆的偏差不超過半釐。他在記錄表上又標了一個星號:“成型精度全組第一。後續可以兼修精密符籙。”
正殿裡,清風帶著陸晨和趙小婉在畫最基礎的清潔符。他先示範了一遍——用林玄清教他的方法,把符文拆成七個基礎迴路,一個迴路一個迴路地畫,畫完一個檢查一個,確認靈氣流通無阻礙之後再畫下一個。陸晨看了兩遍就開始自己上手,第一張符畫到第五個迴路的時候筆抖了一下,整張符廢了。他沒有急躁,把廢符揉成團扔進紙簍,重新鋪開一張黃紙,重新蘸墨。
“你剛才抖筆是因為呼吸亂了。”清風站在他旁邊,“畫符的時候呼吸要和筆鋒同步——落筆時呼氣,回鋒時吸氣。師父說這叫‘呼吸耦合’,能降低手抖幅度。”陸晨試了一遍,果然沒有再抖。他的第二張清潔符畫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注入靈氣之後,清光將正殿供桌周圍三尺內的灰塵一掃而淨。清風在陸晨的訓練記錄上打了個勾,又寫了一句評語:“首日第二張即成符,學得極快。”
趙小婉遇到的是另一種麻煩。她的理論功底很紮實,清潔符的七個迴路背得滾瓜爛熟,但畫到第三個迴路的時候,毛筆在她手裡像一條不聽話的泥鰍,回鋒總是收不好,墨跡在收筆處洇成一個小圓點。她咬著嘴唇重畫了好幾張,一張比一張更用力,但越用力手越抖。
“力道放輕。”林玄清的聲音忽然從灶房門口傳來。他剛從煉丹組轉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碟新搓的辟穀丹,“你握筆的姿勢沒錯,但你忘了呼吸。畫符不是寫字,字寫壞了可以重來,符畫壞了靈氣就散了。先調整呼吸,再下筆。”
趙小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睜開,重新蘸墨。這一次她的手不再發抖,回鋒收得乾淨利落。注入靈氣之後,清潔符亮了起來,把正殿門檻上狗崽踩了一串泥腳印蹭出的灰印全部清乾淨了。狗崽低頭看了看突然變乾淨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趙小婉,搖了搖尾巴。
趙小婉轉過身,朝林玄清微微鞠了一躬。林玄清點了點頭,在訓練記錄上寫下——“首日突破,回鋒已穩。”
臨近傍晚,弟子們在院子裡幫著清風準備晚飯。趙小婉端著洗好的菜盆從灶房出來,忽然朝山門外望了一眼。山道盡頭的護山大陣光幕在暮色裡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陣網節點上的狀態燈全部是綠色。她站了片刻,回頭看了看正在老槐樹下批改訓練記錄的林玄清,忽然開口叫了一聲:“師父。”
“嗯?”
“有個問題我憋了好幾天了。”趙小婉把菜盆放在井沿上,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在正殿學引氣的時候,您說過一句話——靈根資質不是天命,是生理引數。生理引數可以透過最佳化修煉法門來改變。可是修真界上千年來都認為靈根是天註定的,為什麼沒有人像您這麼想?”
林玄清停筆。他抬起頭,發現不只是趙小婉,其他幾個弟子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石頭把扁擔擱在水缸沿上,杜仲放下了手裡的藥碾,柳月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陸晨也放下了毛筆。
“因為怕。”林玄清說,“怕改變傳統,怕承擔責任。用傳統方法教弟子,弟子資質不好,可以推給天命;用新方法教,弟子學不好,就是師父不會教。推給天命比承認自己不會教容易得多。”
正殿前的青磚地上安靜了好一會兒。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灶房的煙囪裡升起一縷淡淡的炊煙。陸晨拿起毛筆,繼續畫他今晚的第三張清潔符。趙小婉端起菜盆,進了灶房。
晚飯吃的是靈米粥配辟穀丹——清風說今天新弟子們第一次正式上課辛苦了,特意多放了半勺桂花蜜。石頭連喝了三碗才放下筷子,柳月只喝了一碗就開始閉目運功,把靈米粥裡的靈氣往丹田引導。陸晨吃完飯沒有休息,一個人走到老槐樹下,盤膝坐下,開始今晚的第一輪引氣迴圈。
月亮從山脊上升起來的時候,林玄清把五本日誌本收齊,在油燈下一本一本批改。陸晨的日誌裡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用工整的小楷寫了幾行字:“師父,您今天說靈根資質是生理引數。我想了一下午,如果資質可以最佳化,那麼經脈寬度能不能透過某種針對性的訓練來增加?如果可以,需要什麼樣的訓練?我可以自己做實驗。”林玄清在紙條下面批了一個字:“可。”然後把自己的那本牛皮封面的實驗筆記簿放在紙條旁邊,翻到其中折角的一頁,夾了一片銀杏葉作書籤。
第二天早上,陸晨開啟自己的日誌本,看到了那片銀杏葉。他翻開實驗筆記簿被折角的那一頁——那一頁的標題是“經脈擴張訓練的初步假設與實驗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