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山大陣透過壓力測試的第三天，王師爺上了山。他不是來送信的，不是來傳話的，是來報信的。走得急，轎子在山腳就停下了，他自己爬了半個時辰的山路，到山門口的時候衣襟下襬沾滿了蒼耳，額頭上掛著一層細汗，連慣常的拱手禮都忘了做，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林道長，黑風洞那邊有動靜了。”
林玄清正在老槐樹下檢查新下線的飛劍劍身，聞言抬起頭。黑風洞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裡有。黑風洞不在青城縣境內，在鄰縣黑石縣，離青雲觀直線距離不到二十里。洞主是一隻虎妖，據說已經修了兩百多年，修為至少在築基初期，在黑石縣橫行多年，官府拿它沒辦法，本地道門幾次圍剿都被它反殺了。青雲觀在黑石縣沒什麼產業，兩者本來井水不犯河水。但原主活著的時候，老觀主有一次去鄰縣趕集，回來之後臉色很不好看，說黑風洞的妖怪在集上公開打聽青雲觀的底細。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後來不了了之。現在忽然又有了動靜。
“什麼動靜？”林玄清把劍身遞給旁邊的陸晨，示意他繼續檢測。
“黑風洞放出了話。”王師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墨跡濃淡不勻，一看就是低階小妖的手筆，“在下安插在黑石縣的耳目昨天傍晚傳回來的。黑風洞洞主黑風大王——就是那頭虎妖——前天召集了手下幾個頭目，說青雲觀最近在羅天大醮上奪了魁，又是開靈田又是造飛劍，發了大財。它要在立冬之前把青雲觀拿下來，不管是吞併也好、收編也好、直接打下來也好，總之要讓青雲觀變成黑風洞的分壇。”
清風端著茶碗走過來，正好聽到最後一句，茶碗在手裡輕輕頓了一下。石堅從假山旁邊探出腦袋，黃鼠狼精停下了碾藥的爪子，狗崽從灶房門口站起來豎起了耳朵。林玄清把紙條接過來看了一遍，語氣很平靜：“訊息來源可靠嗎？”
“可靠。”王師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黑石縣縣衙有個書吏是在下的同窗，他小舅子在黑風洞山下開飯鋪，專做妖怪的生意。黑風洞的小妖下山喝酒，喝多了嘴上沒把門，什麼都往外倒。昨天幾個小妖在飯鋪裡喝酒吹牛，說他們洞主最近盯上了隔壁縣一個道觀，說那道觀富得流油——種的是靈米，造的是飛劍，護山大陣比府城的城牆還結實。小妖還說，黑風大王已經派了好幾撥探子過來踩點了。前兩天就有一撥，趁夜色摸到了青雲觀附近——結果被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擋住了，怎麼也繞不進去，只能遠遠望了望就回去了。”
前幾天夜裡陣盤日誌上那幾次灰名單觸發的訊號忽然在林玄清腦子裡重新閃了一遍。當時他和清風都判斷是過路的野物——幾隻山狸、一頭覓食的黑熊，黑熊在陣網邊緣衝撞了一陣之後自行離去。現在回想起來，黑熊撞陣的那天夜裡，松林深處還有另外幾組極其微弱的靈氣訊號，觸發時間很短，每次只持續幾息就消失了，陣盤自動按灰名單處理，只做了記錄沒有報警。那幾個訊號的位置比黑熊更靠外圍，移動模式也和普通山獸不同——它們幾乎沒有覓食路線的規律，而是一味地在陣網邊界緩慢繞圈，像是在丈量光幕的周長。
“那撥探子已經來過了。”林玄清把紙條還給王師爺，“不過只到了外圍。護山大陣他們暫時突破不了。”
王師爺愣了一下，“已經來過了？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夜裡。不過當時的訊號太弱，我只當是過路的野物，沒有多想。現在和王師爺的訊息一對照——那天的訊號裡至少有兩組不是野物，是探子。”林玄清轉過身，朝正殿走去，“清風，去把前天夜裡陣盤日誌調出來。石堅，去隘口走一圈，重點檢查各個節點光幕邊緣的地面，看有沒有人故意留下的痕跡。”
清風放下茶盤就跑進了正殿。石堅扭頭往後山方向去了，尾巴卷著一隻空竹筐。陸晨放下手裡的飛劍劍身，很自然地跟上了石堅——他現在已經形成了默契，石堅查地質痕跡時他負責記錄。柳月不知什麼時候從偏殿門口站了起來，背上已經挎好了飛劍。林玄清朝她微微點頭，她便無聲地跟上陸晨去了山門外。
王師爺被讓到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接過趙小婉遞來的茶碗灌了一大口。他歇了口氣，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整齊的宣紙，開啟來是一幅簡略的地圖，畫的是青雲觀周邊幾個山頭的地形，圖上一共標註了四五個勢力的位置與大致活動範圍，黑風洞被硃砂圈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這是下官這兩天熬夜畫的。”王師爺說，“道長之前讓下官留意青城縣境內的各方勢力，下官整理了一份。不過黑風洞不在青城縣，在下能查到的有限——只知道它洞主是一頭虎妖，修為築基初期，手底下有幾十個小妖，在黑石縣佔山為王。他們這次盯上青雲觀，應該不是臨時起意。羅天大醮奪魁之後，道長的名聲已經傳遍了周邊幾個縣，有人眼紅是遲早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林玄清，表情比平時凝重得多。“不過黑風洞把吞併青雲觀的聲勢造得這麼響，卻不急著總攻。他們多半是沒摸透我們的底細，還在試探。”
林玄清把地圖在石桌上鋪平，用茶杯壓住四角。地圖上的黑風洞在青雲觀西面，直線距離不到二十里，中間隔了兩座山頭和一條河谷。黑風洞的小妖要來踩點，最近的路是沿著河谷走，穿過鬆林邊緣，正好從隘口方向經過——和前天夜裡那幾個灰名單訊號的移動軌跡完全吻合。
不多時，石堅和陸晨從山門外回來了。石堅的爪子上沾著幾片碾碎的樹葉和一小撮泥，它在隘口光幕外側緩坡的松針堆裡發現了一串腳印。腳印很輕，被松針半掩著，不仔細翻根本看不見。但石堅是穿山甲，它天生就對地面的痕跡敏感，用鼻尖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嗅過來，在緩坡最接近光幕凹陷處的位置找到了幾根折斷的松針和一小塊被踩翻的青苔。
陸晨蹲在腳印旁邊看了半天，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鋼捲尺——那是林玄清用廢鐵片給他做的簡易版——量了腳印的深度和步幅。“鞋印，不是獸印。長度和成年男子差不多，但深度很淺。這人步伐很輕。從這裡到松林邊緣，他走了一個來回——來的時候是繞弧形曲線，應該是為了避開隘口正面被月光照亮的區域，走的時候是直線。另外，松針堆裡還找到了這個。”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小片碎紙，紙上殘留著極淡的墨跡，墨色已氧化成了暗褐。殘片太小，只能辨認出半個“雲”字，筆畫歪斜，顯然是小妖寫的。這大概是探子在松林裡核對地形時從懷裡掏出紙條，不小心撕破了一個角。
陣盤日誌很快也調出來了。清風把前天夜裡的所有訊號記錄重新梳理了一遍，在黑熊撞擊事件前後分別標記出了另外兩組灰名單訊號——訊號強度極低，持續時間極短，每次爆發只持續幾息就消失，間歇性出現。兩組訊號的位置始終保持在松林邊緣，沒有一次進入陣網內部。
“他們很謹慎。”陸晨看著日誌上的波形圖說，“每次陣盤光幕能量波動一升高，他們就立刻停止移動。黑熊撞陣的時候，這兩組訊號同時靜止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應該是被嚇到了，或者在趁機觀察光幕的反應。陣網受擊後自動補充能量的速度和陣盤恢復防禦的時間，他們恐怕都記錄下來了。”
林玄清看著那張碎紙和那幾根被壓斷的松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山門外隘口光幕前，光幕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正常過路的飛鳥碰到光幕時只會被輕輕彈開，連羽毛都不掉一根。但那天夜裡，這道光幕攔住的不是飛鳥。
“黑風洞這次派來的探子水平不高，只是外圍小妖。”他把手按在光幕上，光幕在他手掌接觸的位置輕輕閃了一下白光，自動識別他的靈氣特徵後放行，“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等他們摸清陣網的結構和大陣承壓的極限，會針對性地來。”
“針對性地來？”石頭扛著飛劍劍坯從工坊裡走出來，正好聽見這句，“師父，他們還能把陣網拆了不成？”
“不需要拆。陣網雖然不怕單點突破，但有一個弱點他們遲早會試出來——儲能倉的天元石粉末是消耗品。日常待機消耗很低，但如果他們持續施壓、反覆衝擊、拖成消耗戰，粉末耗盡之後陣網就會失去補充來源。到時候光幕還在，但強度會一直往下降，降到某個臨界值以下，築基期妖物全力一擊就能打穿。”
王師爺站起來，茶碗在石桌上輕輕磕了一下。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長，要不要下官去縣衙調幾個兵來？”
“不用。”林玄清轉過身，“來的妖怪如果只是煉氣期，陣網和弟子們守得住。如果是築基期的虎妖親自來，普通的兵沒用，反而多添傷亡。”
他走回正殿，從供桌下取出一卷圖紙，在石桌上鋪開。是護山大陣的擴充套件藍圖，已經改了三個版本，圖上在現有防線外圍又標記了多個新節點位置。他用炭筆在圖上加了幾筆——松林邊緣、河谷入口、後山斷崖方向，各加了一組監測節點。“大陣需要向山腳延伸防禦縱深。不只是一道防線，是多道——第一道在外圍做早期預警，第二道在中距離做消耗遲滯，第三道才是道觀近身的絕對防禦。三道防線之間用互濟迴路串聯。這樣即使最外層防線被突破，裡面還有兩層可以繼續支撐。”
陸晨盯著圖上新增的節點標記看了一會兒：“師父，外圍監測節點需要獨立的儲能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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