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洞的探子被抓住的那天夜裡，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凍雨。
雨不大，細密得像冰針，落在護山大陣的光幕上激起點點淡金色的漣漪。山門外隘口方向傳來一陣短促而尖銳的警報聲——不是陣盤監視屏的蜂鳴，而是狗崽的狂叫。它站在隘口石牆上，黑毛被凍雨打得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朝松林邊緣方向發出從未有過的急促吠叫，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嗓子撕破。
林玄清放下手裡的符筆，從正殿走到山門口。清風已經先一步趕到陣盤前，顯示屏上最外層松林方向的預警節點正在閃爍橙光——不是三級觸發的紅色警報，但訊號強度比幾天前的灰名單探子高出了整整一個數量級。他伸手將橙光節點的波形圖放大，靈氣波動呈週期性爆發，頻率極低，但每一次爆發的峰值都接近黑熊級別的能量等級。不是普通的探路小妖，至少有煉氣中期的修為。
“來了幾個？”林玄清問。
“兩個。移動速度很快，已經穿過了外圍預警線。按現在這個速度，兩百息之內會到達第一道隘口。”清風把陣盤操作手冊翻到應急響應流程那一頁，但手指沒有發抖——他現在對三級觸發的判斷和處理已經相當熟練。
“通知所有人按之前預演過的預案就位。陸晨和柳月守隘口石牆，不用主動攻擊，先觀察。石頭負責陣盤，清仲帶雜役把新下線的飛劍全部搬到石牆後面的武器架上。清婉負責後方通訊。”
命令傳下去不到五十息，整座道觀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這不是臨時反應——自從王師爺送來黑風洞要吞併青雲觀的訊息，林玄清就把每天晚上睡前的一炷香時間改成了戰備演練。每個弟子的站位、每件武器的擺放位置、每條通訊路線的傳遞方式，全部在演練中反覆打磨過。此刻沒有人慌亂，沒有人多問一句廢話。
陸晨和柳月已經站在隘口石牆後面，背上的飛劍在雨夜中泛著冷鐵特有的暗藍色光澤。石頭坐在陣盤前面，蒲扇大的手掌穩穩地按在觸發閾值調節鈕上。杜仲領著三個雜役把工坊裡新下線的飛劍一把一把搬到石牆後面的竹架上，每把劍的劍柄都朝向同一個方向。趙小婉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林玄清特製的通訊符——一張能在五百步內傳遞簡單聲音訊號的短距離傳音符。
林玄清走到老槐樹下，從懷裡掏出三張符，逐一貼在樹幹上。第一張是訊號探測符，可以將護山大陣各節點捕捉到的靈氣異常訊號即時轉化成不同音調的聲音。第二張是環境檢測符，專門用於捕捉金鱗蟲和黑霧的生物活性。第三張是備用封印符，一旦探測到黑霧沿礦脈方向滲透過來，立即啟動壓制。三張符貼好之後，老槐樹的樹幹上亮起了一圈微弱的光環，光環裡的符文以極慢的速度迴圈流轉。
石堅從後山方向趕回來了。它身上沾滿了泥土，爪子裡還攥著一塊剛從礦坑裡挖出來的天元石。林玄清接過天元石，塞進隘口石牆下方陣眼核心旁邊的備用儲能倉裡，然後拍了拍石堅的甲冑：“今晚可能用不著你，但萬一要用——你知道該堵哪裡。”石堅用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然後蜷成球滾進了老槐樹根下的凹槽。那是它給自己挖的臨時掩體，大小正好能塞進一隻蜷成球的穿山甲。
黃鼠狼精無聲地從老槐樹上滑下來。它嘴裡叼著一隻粗陶小罐——那是它自己配的加強版驅蟲膏，裡面摻了雙倍分量的貫眾汁和硫磺粉。林玄清接過罐子，把它放在石牆上的武器架旁邊。這隻陶罐的位置是演練中反覆調整過的——站在石牆上伸手就能拿到，但不會被飛劍誤傷。
松林方向的動靜越來越近了。陣盤顯示屏上的兩個橙光訊號正在快速接近第一道隘口，速度比剛才更快，已經不再像探路時那樣躲躲閃閃，而是沿著河谷方向直線推進。林玄清盯著訊號軌跡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他們這次不是來踩點的。”
清風抬起頭：“師父怎麼判斷的？”
“上次探子來踩點的時候，移動路線是繞圈——先在外圍繞一個大弧線，再慢慢往內試探邊界。今晚這兩個人的路線是直線。他們對自己的方向非常確定，不需要繞路，不需要試探——說明上次探子已經把陣網外層節點的分佈摸清楚了，至少摸清了外層。”林玄清的手指在顯示屏上沿著訊號軌跡劃了一道線，“他們知道從哪裡進來最快。所以他們今晚的目標不是探路，是突擊。大機率是黑風洞派出的先頭部隊——兩到三個煉氣中期以上的妖物，目標是穿過外層防線直接衝擊隘口，測試陣網中層和內層的真實防禦強度。”
他的話音剛落，松林邊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不是風聲，是刀刃劈開空氣的聲音。緊接著，最外層河谷方向的光幕猛然閃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在雨幕中炸開，然後迅速恢復了原狀。陣盤顯示屏上，外層四號節點的儲能倉指示條跳了一下——從滿格降到了七成。
“來了。”林玄清說。
兩個黑風洞的妖物從松林邊緣衝了出來。衝在前面的是一個體型精瘦的漢子，穿著一身緊身黑衣，臉上蒙著塊黑布，只露出一雙泛著黃光的眼睛。他手裡提著兩把短刀，刀身上刻著某種粗糙的符文，在雨夜中泛著暗綠色的熒光。跟在他後面的一個體型稍胖，也是黑衣蒙面，手裡握著一根長棍，棍頭包著鐵皮。兩個妖物的步伐極快，從松林邊緣衝到隘口石牆下方只用了不到三十息。
提雙刀的那個率先動手。他躍上隘口前方那道石牆，雙刀交叉劈下，刀刃上的暗綠色符文爆出一團刺眼的光芒，狠狠斬在光幕上。光幕劇烈閃動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和暗綠色的刀芒在雨幕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刀被彈回去了，光幕上的光芒從淡金變成了熾白，然後迅速恢復平穩。陣盤顯示屏上，外層節點的儲能倉指示條又跳了一下——從七成降到了五成。
“力道比黑熊輕，但是附加了符文穿透效果。”陸晨站在石牆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光幕上的能量波動，“他的刀上刻的是破甲符——專門針對防禦陣法的。不過品質很粗糙，靈氣迴路斷了兩處，穿透效率不到正常破甲符的三成。”
提長棍的那個緊跟著發動了攻擊。他沒有像雙刀那樣正面硬劈，而是繞到石牆側面，用棍頭猛戳光幕與石牆的接縫處。這個位置恰好是上次黑熊撞擊時試探出的那個凹陷——外層光幕因為地形限制，在這裡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凹陷，雖然不影響整體防禦，但接縫處的能量分佈比其他部位弱了不到一成。上次探子回去之後顯然把這個情報帶回了黑風洞，今晚這兩人就是衝著這個凹陷來的。長棍連續猛戳，每一擊都精準地戳在同一個點上，光幕在那一小片區域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波動漣漪。
“他們在試探陣網的自動修復速度。”清風盯著陣盤顯示屏上的能量補給曲線，“上次黑熊撞陣的時候，外層節點的能量補給間隔是十幾息。他們現在專門盯著接縫處打，就是想測出修復的極限頻率。”
林玄清拿起通訊符：“陸晨，去石牆左角往外兩尺的位置放一張卸力符。不用攻擊，只是削減他們的衝擊力道——儘量拖延。”
陸晨從石牆後面翻身躍出，飛劍浮空托住他的腳底，整個人貼著地面滑到預定位置，將一張卸力符貼在石牆外側的磚縫裡。符籙亮起一道柔和的藍光，光幕接縫處的波動漣漪立刻平復了不少。長棍妖物又連戳了好幾下，發現效果大不如前，發出一聲惱怒的低吼。雙刀妖物換了戰術，不再正面劈砍，而是繞著石牆快速移動，不斷從不同角度試探光幕的響應速度。
林玄清站在老槐樹下，一邊聽著訊號探測符傳回的波動聲響，一邊在心裡記下每一個測試點。護山大陣2.0的三級防線中，外層預警節點的防禦強度本來就是故意設計成偏弱的——它的核心作用不是拒敵，而是誘敵。讓敵人以為找到了突破口，把攻擊集中在某幾個節點上，從而暴露他們的攻擊模式和最大輸出功率。
現在看來，這兩個妖物的模式已經清楚了：雙刀負責破甲穿透，長棍負責持續消耗。兩者配合起來，確實能在短時間內對單節點造成較高壓力。但他們的攻擊也有明顯弱點——兩個人都不敢同時離開地面太高，因為御空飛行會顯著放大靈氣波動，容易被陣盤捕捉到更精確的定位。所以他們必須貼地作戰，行動受限於地面障礙。
“石頭，去把昨晚咱們討論過的那個東西抬出來。”
石頭咧嘴一笑，轉身往後院工坊跑去。他跑回來的時候肩膀上扛著一根粗大的竹管，竹管有碗口粗、半人長，管壁上用銅絲密密麻麻地纏繞著某種符文迴路。竹管尾部接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氣囊，氣囊裡裝滿了清水。這不是修真界的法器，而是一個簡陋但管用的水力脈衝發射器——利用壓縮氣囊突然膨脹的水壓將竹管裡的石彈高速推出。彈丸是後山磁鐵礦石打磨的石球，比普通石彈沉重堅硬得多。
石頭把它架在石牆後方的一個凹槽裡，石彈上膛，然後轉動氣囊的加壓閥門。閥門是他自己用沖壓機邊角料做的，上面刻著一圈細密的刻度，轉多少圈對應多少氣壓，寫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