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林玄清說。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測算過——築基中期妖物的靈力總量,如果全部轉化為陣網的備用能量,至少能讓護山大陣在最高防禦等級下多撐數十年。這比任何天元石粉末都更持久。但前提是虎妖自願獻出,否則靈力中的殘餘意識會反噬陣盤。
“我之前一直以為,黑風洞是敗給你的陣網和你的那些會放倒人的迷藥罐。”虎妖低下頭,用左爪慢慢解開右前爪上纏著的獸皮,把那片壞死的皮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現在看來,我敗給你的是別的——我帶著幾十號兄弟佔山為王幾十年,從來都是我拿別人的命去填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自己也是被人拿去填坑的那個坑。哈哈。也罷。”它站起來,沒有再說話,一步一步走向豎井邊緣。
豎井邊緣的溫度極高,虎妖腳掌上的皮毛剛一接觸巖板就開始冒煙。它沒有停。
“雙刀。”它站在井沿上,頭也沒回。
雙刀從礦道入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短刀。他跑到虎妖身後三尺遠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了,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巖板上。
“大王。”
“滾起來,老子還沒死。我下去之後,你把洞裡剩下的兄弟都帶出來,交給這個道士。他要是虧待你們,你就——”它頓了一下,“你就也打不過他。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它將左爪攤開。掌心裡躺著一小塊碎布,是玄陽子道袍上掉下來的殘片,上面還殘留著半個“雲”字。虎妖把這個碎布按在雙刀的手裡,然後接過林玄清遞來的天元石。天元石表面湧出的溫潤暖意和豎井深處那團暗金色光芒形成了共振,礦石在它掌心裡開始劇烈升溫,從溫熱到滾燙只用了不到十息。虎妖捧著那塊越來越燙的石頭,沒有鬆手。
它轉過身,面朝豎井。
黑霧從井底湧上來,裹住了它的腿、它的腰、它的胸膛。它體內的金鱗蟲在黑霧的刺激下瘋狂活躍起來,它的眼睛——那雙原本金黃色的猛虎眼睛——開始從內部發光,暗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一點一點向外蔓延,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體正在它的眼球內部同時甦醒。它發出一聲咆哮,那咆哮聲在溶洞裡炸開,震得洞頂的鐘乳石紛紛墜落。
然後它縱身一躍。
天元石在接觸到井底那團暗金色光芒的一瞬間炸開。不是爆炸,是共鳴——誘餌的靈氣波動頻率和井底天元石完全同頻,兩股能量在極短時間內產生了劇烈的共振,將井口附近的黑霧猛地吸向井底。黑霧像退潮一樣從井口往回收縮,溶洞裡的空氣在幾息之內從濃稠腥甜變成了近乎清澈。玄陽子遺骸上那道用血寫的封印忽然亮了起來——命魂封印殘留的靈力感應到了天元共振,自動啟動了最後一輪壓制。整口豎井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的暗金色符文從巖壁深處浮現出來,沿著井壁往上攀爬,在井口上方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封印光罩。
虎妖的咆哮聲消失了。
豎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長久的寂靜。
林玄清站在井邊,手腕上的靈氣計量符正在飛速跳動。虎妖墜下去的位置,靈氣濃度在急劇攀升之後又急劇下降,最後穩定在了一個比之前低了將近一半的水平。井口的黑霧湧出量也隨之驟減了至少七成。封印光罩在井口上方安靜地閃爍著,光罩上的符文和玄陽子遺骸上那行血書的筆畫完全一致——這道封印,是跨越了幾十年的接力。
雙刀還跪在地上,手裡攥著那片碎布,肩膀在劇烈地抖動。石堅從巖壁上爬下來,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玄清走到玄陽子遺骸前,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頭。他的額頭碰在冰冷的巖板上,停留了許久。然後直起身,伸手輕輕合上遺骸的左手——那隻手還保持著託著天元石的姿勢,僵硬了幾十年,他輕輕一碰,指節就鬆開了。天元石的殘片從掌心滑落,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暗淡的灰白色粉末。他把遺骸道袍前襟上那行血書用隨身帶的薄紙小心地拓了下來,疊好收進懷裡。又拿出針線,將殘破的道袍縫合了幾針,讓遺骸的姿勢從端正變得安詳——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
石堅在溶洞角落裡挖了一個墓穴。林玄清把遺骸葬在豎井旁邊,墓前立了一塊從礦道里搬來的暗色石板,用劍尖刻了一行字:“青雲觀第十二代觀主玄陽子之墓。以命鎮眼,九十七日。後人永志。”
回到主洞時,天已經快黑了。黑風洞的雜役小妖們蹲在洞廳角落裡,膽怯地看著走出來的人。陸晨正在給他們發辟穀丹,杜仲在一旁逐個檢查身體狀況。雙刀扶著礦道巖壁緩緩跟在林玄清身後,眼眶通紅。
林玄清回身站定,將雙刀手裡的短刀輕輕抽出來放在石桌上。“你們的虎妖大王,用命封住了那個洞。從現在起,黑風洞不存在了。洞裡願意離開的可以自行散去,無處可去的——可以來青雲觀。”
雙刀緩緩抬起頭,接過那把短刀,在刀柄上反覆摩挲了幾下,然後把它插回腰間。他沒有走,而是走到雜役小妖面前,把虎妖最後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小妖們沉默了一陣,一個長著尖耳朵的少年先站起來,然後另一個,再一個——最後所有小妖都站了起來。
當天深夜,林玄清帶著所有人回到了青雲觀。清風在山門口等著,看見師父從山道上走來的身影,長長地吐了口氣。他把灶房裡溫著的粥鍋揭開,靈米粥的香氣在夜風裡散開。小妖們一個接一個地接過碗,蹲在老槐樹下喝粥。雙刀捧著碗喝了一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林玄清沒喝粥。他獨自走進正殿,在玄陽子手札的那隻烏木盒子裡取出絕筆信,重新讀了一遍。
“玄清吾徒: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青雲觀不能斷在我手裡。”
他把信放下,走到窗前。老槐樹下亮著篝火,弟子們和小妖們圍坐在火邊,清風的茶壺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石堅蜷在假山旁邊,狗崽趴在它肚子上。護山大陣的淡金色光幕在夜色裡安靜地閃爍。
他關好正殿的門,回身走到供桌前,攤開信紙,提筆在玄陽子遺筆下面補上了四個字——
“青雲未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