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的衙門在天樞郡城北門內大街,整條街都是官署,從郡守府到提刑司到道錄司,一家挨著一家,門口的石獅一對比一對威猛。鎮魔司的門臉卻比其他官署都冷硬——沒有石獅,沒有匾額,只在門楣上嵌了一塊黑鐵鑄的虎頭牌,虎口銜著一枚銅環,銅環上刻著一個篆體的“鎮”字。門口站著的兩個力士不穿號衣,穿的是黑布勁裝,腰間佩著窄身直刀,刀鞘上沒有半點裝飾。
張橫領著林玄清和陸晨穿過前堂,過了一道布有簡易隔絕陣法的鐵柵門。陣法隔絕的是內外聲音,門一推開,裡面那股氣味便撲面而來——鐵鏽味、焦炭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陸晨下意識屏了一下呼吸,隨即恢復了常態。石堅留在客棧由柳月照看,狗崽倒是跟來了,此刻緊貼著林玄清的腳踝,耳朵豎得筆直,鼻尖不停地翕動。
李寒衣在簽押房裡等著。簽押房不大,陳設簡樸到近乎寡淡——一張鐵力木長案,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卷宗,一盞銅質油燈,一方硯臺,一支禿毛筆。案後牆上掛著一幅青州府的輿圖,圖上用硃砂圈了好幾處位置,其中一處恰好圈在青雲嶺礦脈延伸的方向上。牆角立著一柄窄身直刀,刀柄上纏著的牛皮繩被磨得發亮,刀鞘擱在刀架旁邊,鞘口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李寒衣本人比林玄清預想的要年輕。她大概三十出頭,身形修長,穿一身石青色窄袖官袍,腰束素銀蹀躞帶,長髮只用一根銀簪挽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面容清瘦,眉骨高而眼窩深,瞳色極淡,在昏暗的簽押房裡像是兩塊薄冰。她坐在案後,左手按在一卷攤開的卷宗上,右手虛握,擱在案邊。那雙手的指節分明,虎口和指腹上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刀的手。
“林觀主,請坐。”她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每個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出來的,乾脆利落。林玄清在案前的硬木椅上坐下,陸晨站在他身後。狗崽安靜地趴在椅子旁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李寒衣按在卷宗上的那隻左手——狗崽對殺氣有種近乎本能的敏感,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耳朵微微向後抿了一下。
“青雲觀。羅天大醮三項第一。丹比、符鬥、演法,全部以壓倒性優勢奪魁。”李寒衣的目光落在林玄清臉上,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這些卷宗是你們在青城府的全部公開記錄。符籙標準化、靈氣計量符、正壓呼吸面罩、礦洞勘察規程——我已經全部看過了。今天請你來,只問一件事。”
她將案上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頁,轉過案面推到林玄清面前。那一頁是沈同知報送府城的礦務協作文書副本,上面詳細列明瞭青雲觀在青雲嶺礦洞外圍實測的黑霧濃度資料和擴散模型。文書末尾有一行硃砂小字,是沈同知的親筆:“礦脈延伸方向疑與天樞郡城西數起妖物異動有關,已函告鎮魔司李千戶。”
“這行字,沈同知寫了快半個月。半個月裡我又收到了三份類似的報告。”李寒衣從卷宗堆裡抽出三張紙,依次排在案上,“第一份——郡城西市連發數起失蹤,報案人描述的症狀和沈同知文書裡描述的礦工早期症狀完全一致:先是聞到異香,繼而神志恍惚,最後失蹤。第二份——城南靈礦礦主報案,礦井深處發現會發光的蟲子,礦工接觸後皮膚潰爛。第三份——”她把最後一張紙推到最上面,“城北廢棄老宅裡,有人看見淡金色的霧氣從地磚縫隙裡滲出來。”
三份報告,三個地點,分佈在郡城三個不同方向。林玄清把三份報告逐一翻看,發現每份報告都附了簡要的症狀描述和地點方位。他把三處地點在腦中迅速做了一次比對,發現它們在地理上幾乎連成一條直線——從城西往城北延伸,恰好與青雲嶺礦脈的走向平行。郡城下面,很可能也有一條天元石礦脈的支脈,而這條支脈上的封印正在失效。
“李大人。”他放下報告,“這三處地點有沒有勘測過地下靈氣濃度?”
李寒衣沒有直接回答。她看了林玄清一眼,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郡城西北角一個標註為“青雲坊”的位置。“這附近有一處廢棄的礦洞,已經封了五年。前天我親自下去走了一趟。”她的手指在青雲坊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轉過身來,“在礦洞深處,發現了和青雲嶺礦脈中類似的黑色異霧,雖然濃度比青雲嶺的老坑低得多,但擴散趨勢完全一致。林觀主——郡城地下可能也有一條礦脈支脈。封印如果出問題,影響到的就不只是幾個礦工。”
簽押房裡安靜了片刻。林玄清將手中的報告放回案上。李寒衣是第一個不需要他解釋黑霧和礦脈關係的人。她在沒有任何符籙儀器的情況下,僅憑實地勘察和案頭比對,就得出了和他一致的結論。他抬起眼,對上李寒衣那雙極淡的眼睛,沒有再繞彎子。
“李大人,玄陽子六十年前封了整條礦脈上所有已知露頭。但封印是有有效期的。從現有的擴散趨勢來看,礦脈上的封印正在依次失效。青雲嶺是已知的最西北露頭,往西北的延伸方向恰好經過郡城。如果能拿到郡城地下的礦脈走向圖紙,我們可以提前找到下一個失效節點。”
“圖紙可以給你。”李寒衣回答得很乾脆,坐回案後,從案角的一隻鐵匣裡取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在案上鋪開。圖紙上用極細的工筆勾畫著郡城地下的礦脈走向、廢棄礦井位置和幾處標註“封”字的封印點。“天樞郡城地下的礦脈,早在立城之初就被發現過。歷代鎮魔司千戶都負責維護這些封印,但說實話——我們只會維護,不懂其理。上一任千戶交接時給了我這份圖紙,還有一把鑰匙。”
她從鐵匣裡又取出一把鑰匙放在圖紙旁邊。鑰匙是古銅色的,表面佈滿細密的符文凹槽,和林玄清在玄陽子手札上見過的某種古封印符文風格極其相似。
“鑰匙對應的封印在青雲坊廢棄礦洞最深處。上一任千戶說,這道封印是六十年前一位外地道長留下的。那位道長沒有留名,只留了一句話——‘封印失效之日,持鑰者可啟吾密室’。我上任以來這道封印一直穩定,直到今年入秋,礦洞深處開始出現異常。”
六十年前。外地道長。密室。這三個關鍵詞疊在一起,林玄清心裡已經有了九分確定——留下這道封印的人,和玄陽子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天樞郡城是礦脈延伸方向上的一個重要節點,六十年前玄陽子在這裡也留下過封印。如果他還留下了一間密室,那麼密室裡除了封印本身,極有可能還有關於礦脈源頭的線索。
“李大人,青雲坊礦洞的勘察,青雲觀可以接。”林玄清將圖紙捲起來收好,“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勘察期間需要一處臨時落腳點。郡城的坊市附近如果有位置合適的鋪面,我想租下來做個臨時駐點,方便勘察期間存放裝備和人員輪換。”
李寒衣挑了一下眉毛。“租鋪子這種事,不在鎮魔司的職權範圍內。不過郡城坊市的鋪面房契歸郡守府管。我可以給你寫張便條,你拿到郡守府工房去找一個姓趙的主事——他欠我一個人情。”
她重新坐下來,鋪開一張便箋,提起那支禿毛筆蘸了墨,筆鋒在紙面上走得很快。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從腰間解下私印,在落款處蓋了一個小小的紅章。她把便箋遞給林玄清的時候,指尖在紙邊上停了一下。“林觀主,黑霧的事鎮魔司會全力配合。但在郡城地面上做事,有幾家的臉色你繞不開。姜家掌握著郡城附近好幾座靈礦的開採權——你手裡那份礦脈走向圖如果落到他們手裡,後果不用我多說。周家做丹藥生意,表面和氣,背地裡的手段比誰都髒。這兩家你遲早要打交道,但不是現在。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青雲坊的封印摸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往旁邊偏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不太習慣說的詞。“還有一家——諸葛家。擅長機關術和煉器,祖上出過好幾位煉器大師。諸葛家的家主諸葛明,是我認識的人裡唯一一個既懂煉器又懂陣法的人。你的正壓呼吸面罩和便攜陣盤如果需要在郡城量產,諸葛明也許能幫上忙。”
她說完這話便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那柄窄身直刀,刀鞘上的劃痕在昏暗的燈光裡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刀刃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低沉而清脆的嗡鳴,她將刀掛在蹀躞帶上,動作流暢得像是呼吸。“張橫,送林觀主。”
從鎮魔司出來,陸晨把剛才記錄的要點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狗崽也站起來抖了抖毛。林玄清沒有說話,只是把李寒衣的便條摺好收進懷裡,望了望坊市方向。夕陽已經開始西斜,把郡城高高低低的屋頂染成了一片金紅色,幾縷炊煙從城南方向嫋嫋升起。
郡守府工房在郡守衙門西側的一座偏院裡,管鋪面租賃的趙主事是個四十來歲的微胖中年人,圓臉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手裡的算盤撥得飛快。他看了李寒衣的便條,又看了看林玄清的道袍,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厚冊子,用沾了唾沫的手指一頁一頁翻過去。
“郡城坊市周邊的鋪面,空的倒是有幾間。”他的手指停在冊子中頁,“青雲坊那邊,坊市南門出去往西走半條巷子,有一間鋪子空了快兩年了。前任租客是個做符籙生意的散修,生意做不下去就走了。鋪子分上下兩層,後面帶個小院,院子裡有口水井。房錢比坊市中心便宜不少,就是地方偏了點——靠近廢棄礦洞,一般做生意的不願意往那邊去。”
“靠近廢棄礦洞?”林玄清心念一動。
“對,巷子走到頭就是青雲坊廢棄礦場的鐵柵欄。”趙主事合上冊子,摘下銅框眼鏡擦了擦,“怎麼,道長是想住得離礦洞近些?”
“就這間。”林玄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