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手續沒花多長時間。林玄清付了半年租金,趙主事開了收據,交了兩把鐵鑰匙。鑰匙上鏽跡斑斑,趙主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兩年沒租出去,鎖芯可能有點澀,回頭讓匠人來換一把”,林玄清說不用。
鋪子在青雲坊最深處一條叫槐樹巷的小巷子裡。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被蟲蛀了半邊,但剩下的半邊仍然頑強地抽著幾根新枝。巷子鋪的是碎石路,兩旁的屋舍大多是民宅,偶爾有一兩間關了門的鋪面。鋪子本身比林玄清預想的要大——門面雖然窄,只有一丈來寬,但進深很深。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樓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廳堂,前任租客留下的櫃檯還在,櫃檯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靠牆角堆著幾隻破陶罐和一把斷了腿的木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黴味,混著礦場方向飄來的極淡的硫磺氣。
陸晨把窗戶推開通風,陽光從蒙塵的窗欞裡擠進來,照得滿屋灰塵飛舞如金粉。“師父,這鋪子打掃一下能當個不錯的臨時工坊。樓下做展示和接待,樓上住人,後院可以搭個簡易裝備庫。而且離礦洞確實近——巷子走到頭就是柵欄,比從坊市中心出發節省不少時間。”
林玄清走上二樓。二樓是兩間連通的小房間,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響,但結構還算結實。推開後窗,能看到後院那口水井和井邊一棵被藤蔓纏滿的老樹。院牆外面就是青雲坊廢棄礦場的鐵柵欄,柵欄後面是黑黢黢的礦洞口。他把環境檢測符貼在窗框上測了一下——靈氣異常指數略有波動,但還遠低於危險閾值。這個距離很好,既能隨時監測礦洞的異常變化,又不用每天把裝備從住處搬到礦場。
回到一樓,他從懷裡掏出紙筆,草草列了一份需要添置的物品單:丹砂墨、符紙、便攜陣盤備用件、天元石粉末、活性炭、過濾罐外殼、竹炭、糯米灰漿、修補櫃檯和貨架的木料。這些都是臨時駐點的基本配置,大部分在郡城坊市就能買到。
“陸晨,把前面廳堂打掃出來,櫃檯和貨架先留著,回頭我們把從觀裡帶來的幾件樣品擺上——法器博覽會剩下的那批飛劍壹型和符籙樣品正好可以用上。鋪子不用太招搖,但路過的人要知道這是青雲觀的地方。”林玄清把物品單遞給陸晨,又補了一句,“後院不要動。我要在井邊搭個臨時觀測臺——那口井可能是地下靈氣的一個天然監測視窗。”
陸晨應了一聲,捲起袖子就開始幹活。他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先用清潔符把一樓廳堂的灰塵清理乾淨,又把破陶罐和斷腿木凳清到後院,然後把從客棧搬來的裝備箱逐一開啟,按林玄清畫的佈局圖把便攜陣盤監測終端擺上櫃檯正中央。
與此同時,林玄清獨自去了趟郡城坊市,按物品單採買駐點日常運轉所需的基本物資。郡城的材料鋪比府城的大了好幾倍,他在一家符籙材料鋪裡找到了目數均勻的上等硃砂和金粟箋紙,價格比府城略高但品質穩定。又在隔壁的雜貨鋪裡買到了糯米和石灰——這是修補櫃檯和貨架的必需品。經過一家專賣機關零件的鋪子時,他在櫥窗裡看到了諸葛家天工閣的標記——一枚精巧的銅質齒輪。他想起李寒衣說的“諸葛明也許能幫上忙”,但沒有進去,只是記下了鋪子的位置。
回到鋪子時天已經快黑了。陸晨已經把一樓打掃得乾乾淨淨,靠牆的貨架擦得發亮,便攜陣盤監測終端在櫃檯上安靜地閃爍著綠色狀態燈。後院水井旁邊,石堅正用爪子往井沿上挖排水槽——它一到鋪子就開始巡查地形,發現井沿太低,下雨會往井裡灌水,便自作主張地開始挖槽排水。
“井水的水質我測過了,靈氣基底值比外面略高一點,可能是井下有礦脈支脈的微小裂縫,有微量靈氣滲漏進地下水層。”陸晨把檢測資料遞給林玄清,“這口井確實可以做個簡易的長期監測點——在井壁上貼一枚環境檢測符,每天記錄靈氣波動,積累一段時間之後應該能看出礦脈的週期性規律。”
林玄清接過資料單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他讓柳月把剩餘裝備和備用過濾罐搬進後院臨時搭建的裝備庫——就是院子角落裡一間原本堆放雜物的小屋,清理出來之後剛好能放下幾口裝備箱。狗崽自己找了個地方——它在櫃檯下面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珠卻跟著林玄清的腳步來回移動。
晚間,師徒二人坐在剛擦乾淨的櫃檯前吃乾糧。陸晨咬了一口炊餅,喝了口涼茶,翻開日誌本開始寫今天的勘察記錄。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抬起頭環顧這間雖然已經清理乾淨但仍舊簡陋的鋪面——灰撲撲的牆皮上還留著前任租客掛符籙招牌的釘孔,櫃檯的漆皮脫落了一小半,露出下面灰白的原木。但便攜陣盤在櫃檯上安靜地閃著綠光,空氣裡瀰漫著新採買的硃砂和糯米灰漿的氣味。
“師父。”陸晨放下筆,“咱們這算是……在郡城有了個據點了?”
“嗯。”林玄清把最後一口炊餅塞進嘴裡,“明天開始正式佈置。”
就在陸晨合上日誌本準備去後院收拾工具的時候,前門忽然響起了幾下極輕的敲門聲,輕得像是被風偶然刮過的枝椏。陸晨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籃,竹籃上蓋著塊打著補丁的藍布。她看見陸晨身後的林玄清,連忙退後一步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道長好。俺是隔壁的,姓孫,都叫俺孫嬸。這鋪子空了快兩年了,今天看見有人搬進來,就來問問——道長是打算在這裡開鋪子?”孫嬸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市井婦人的熱絡和拘謹。
林玄清放下手裡的茶杯,走到門口。“是。青雲觀的臨時駐點,做些符籙丹藥和飛劍的展示。”
孫嬸眼睛一亮,把竹籃上的藍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幾塊黑糖糕。“空兩年了,可算有人來住了。道長你們吃了沒?俺剛蒸的糕,自家吃的,別嫌棄。”她把竹籃往門裡推了推,目光越過林玄清的肩膀,看見櫃檯上那臺閃著綠光的便攜陣盤,又看見後院方向石堅正用尾巴卷著鏟子拍實排水槽邊緣的泥土,動作麻利得不像是尋常畜生。孫嬸的嘴巴微微張開,愣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道長這是——帶了仙寵來?”
林玄清接過竹籃,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孫嬸推了兩次才收下。他趁機問起附近的情況,孫嬸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這附近哪家的井水甜哪家的井水澀,哪條巷子晚上不太平,哪家鋪子因為靠近礦洞生意做不下去搬走了。她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但這些資訊對於一個需要長期駐點的外來道士來說,比坊市裡的公開情報更有用。
“巷子那頭靠礦洞太近了,晚上有時候能聽見奇怪的聲音。以前住在這鋪子的那個道士就是被嚇走的——他說半夜聽見院子裡有東西在喘氣。”孫嬸說著自己先笑了,“俺在隔壁住了這麼多年,一回也沒聽見過。怕是那道士自己虧心事做多了。”
林玄清也笑了笑,沒有多說。
孫嬸走後,林玄清把黑糖糕放在櫃檯上,掰了一塊嚐了一口。糕蒸得很鬆軟,甜味淡而綿長,帶著一股焦糖特有的苦香。陸晨和柳月也各吃了一塊,石堅對甜食興趣不大,狗崽倒是舔了半塊,尾巴搖了搖。
收拾完廚房之後,林玄清把所有人叫到廳堂裡,將李寒衣給的那張郡城地下礦脈走向圖鋪在櫃檯上,用炭筆在圖上畫了幾個圈。“明天開始,分兩條線推進。陸晨你跟我去青雲坊廢棄礦洞做第一次外圍勘察,核實礦道結構與圖紙的吻合度。柳月你帶著石堅和狗崽留守鋪子,負責把鋪面收拾到能接待訪客的程度——順便留意附近幾口水井的靈氣基底值。李大人說了,郡城地下的礦脈支脈不止青雲坊一處。我們要儘快掌握整條支脈的封印現狀。”
柳月點頭。她已經把鋪子的平面圖畫在隨身帶的日誌本上,正在標註各處尺寸和門窗朝向。石堅用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表示知道。狗崽搖了搖尾巴。
夜深之後,林玄清獨自坐在二樓的房間裡,把從鎮魔司帶回來的礦脈走向圖和玄陽子的礦脈分佈圖並排鋪在桌上。兩張圖的筆法完全不同——玄陽子的圖用炭筆和硃砂,筆觸粗獷隨性,但每一處標註都精確到步數和方位;鎮魔司的圖用工筆細描,像是一份官方檔案,精確但缺少玄陽子那份親歷者的直覺。兩張圖拼在一起,礦脈從青雲嶺往西北延伸的走向越來越清晰:青雲嶺——郡城城南——郡城青雲坊——再往西北,是一條叫蒼狼嶺的山脊,已經出了天樞郡城的地界,歸黑石府管轄。
他在蒼狼嶺的位置畫了一個問號。黑石府——黑風洞的所在地。那隻用命封住豎井的虎妖,它的老巢就在黑石府。如果礦脈繼續往西北延伸,如果蒼狼嶺也有露頭,那麼黑石府那邊很可能也有人在盯著這條礦脈。他把兩張圖卷好收進鐵匣,吹滅油燈。窗外槐樹巷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白光,遠處礦場方向傳來幾聲野貓的叫喚,和孫嬸說的“奇怪的聲音”不太一樣。狗崽在樓下廳堂裡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