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鋪開張第五天,第一批找麻煩的人來了。
那天上午的陽光很好,秋高氣爽,槐樹巷的碎石路被曬得暖洋洋的。石堅正蜷在老槐樹根上曬太陽,甲冑的鉚釘在日光裡泛著鐵灰色的啞光,尾巴偶爾掃一下落葉。狗崽趴在鋪子門檻內側,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隨著巷子裡的動靜輕輕轉動。陸晨在廳堂裡給新到的一批符籙做導通測試,便攜陣盤監測終端在櫃檯上安靜地閃爍著綠色狀態燈。柳月在後院井邊洗刷過濾罐外殼,竹刷子刮過銅絲網的聲音清脆而有規律。林玄清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方頭領昨天送來的礦道示意圖,正用炭筆在上面標註金鱗蟲粉末發現點的分佈密度。
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街坊那種鬆散隨意的腳步,而是刻意放慢、一步一頓、踩得碎石路嘎吱作響的步調。狗崽的耳朵豎了起來,沒有叫,只是把下巴從前爪上抬起來,黑眼珠盯住了巷口方向。
三個人從巷口拐了進來。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間扎著一條寬牛皮板帶,板帶上掛著一柄短柄手斧,斧刃上還沾著幾星乾涸的暗色鏽跡。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精瘦,腰間掛著銅鈴,每走一步就叮噹響兩聲;另一個粗壯,背上扛著一根包鐵皮的長棍。三個人走路的姿態如出一轍——肩膀微微前聳,重心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準備撞開什麼東西。
壯漢在鋪子門口站定,仰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活字印章蓋的告示,嘴角扯了一下。他沒有進門,只是把手斧從腰間解下來,將斧背往門框上一靠,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你們這鋪子,新開的?”他的聲音沙啞而粗糲,像是常年喝劣酒燒壞了嗓子。
陸晨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是。青雲觀郡城辦事處。請問有什麼事?”
壯漢沒有回答陸晨,目光越過他,在鋪子裡緩緩掃了一圈。他的視線先在貨架上碼放整齊的辟穀丹瓷瓶上停了一下,又在牆上掛著的壹型飛劍樣品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櫃檯上的便攜陣盤監測終端上。那臺鑄鐵外殼的儀器正有規律地閃爍著綠色狀態燈,七段數碼管上跳動著即時靈氣基底值。壯漢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息,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
“青雲觀。”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前陣子羅天大醮奪魁那個青雲觀?把青城派和玉虛觀都打趴下的那個?”
“正是。”陸晨的語氣很平穩。
壯漢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斧從門框上收回來,往鋪子裡邁了一步。他的兩個跟班緊隨其後,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串。“既然是大名鼎鼎的青雲觀,那應該懂規矩。你們在這條巷子裡開鋪子,拜過山頭沒有?”
林玄清放下炭筆,從櫃檯後面站起來。他比壯漢高了小半個頭,但身形瘦削,道袍又舊,站在一起完全不構成視覺上的威懾。不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壯漢微微眯了一下眼。
“什麼山頭?”
“青狼幫。”壯漢把手斧往櫃檯上一擱,斧刃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這一片幾條巷子的鋪子都歸我們青狼保管。新開的鋪面,頭一個月交五兩銀子的管理費,以後每個月二兩。交了錢,你們這鋪子就平安無事。不交——”他用指節敲了敲斧背,“不交的話,你們這鋪子隔三差五就會出點小麻煩。”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後院井邊的柳月停下了手裡的竹刷子,石堅從老槐樹根上抬起頭來,狗崽的尾巴停止了掃動。
林玄清低頭看了看櫃檯上的手斧。斧刃上的鏽跡不是鐵鏽——是乾涸的血跡氧化後形成的暗褐色斑塊,已經浸入了斧刃的微細缺口中,反覆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這把斧子砍過活物,而且不止一次。
“五兩銀子。青狼幫給這一片的鋪子提供什麼保障?”
壯漢顯然沒料到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笑。“保障?保障就是沒人來找你們麻煩。這條巷子以前有個散修開符籙鋪子,不肯交錢,沒過兩天鋪子就被人砸了。你說他虧不虧?早交錢不就沒事了。”
“也就是說,你們收錢保平安,不交錢就砸店。”林玄清說,“這不是保障,是收保護費。按大周律,勒索商戶者杖八十,持械勒索者杖一百流三百里。你手裡這把斧子上面還帶著血痕,如果拿到府衙去做血痕鑑定,查出來是人血,罪名還要再加一等。”
壯漢的臉色變了。不是被嚇的——是被冒犯的。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斧柄在櫃檯上重重頓了一下,木屑從磕痕處飛濺出來。“你他媽的跟我扯律法?你是道士還是訟棍?”
“我是道士。”林玄清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不過我的弟子最近正好在學大周律,要不要讓他給你念幾條?”
陸晨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符籙導通測試儀,從櫃檯抽屜裡取出一本藍布封面的手抄冊子。那是林玄清在出發前讓趙小婉抄錄的《大周律·刑律·賊盜篇》節選,本來是給弟子們做日常法律常識培訓用的。陸晨翻到其中一頁,開始念:“凡以暴力、脅迫手段索取他人財物者,視所索財物多寡及是否持械,分別處以——”
“夠了!”壯漢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旁邊的靈氣計量符檢測臺都跳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跟班同時往前逼了一步,瘦高個把手按在腰間銅鈴上,粗壯的那個握緊了長棍。狗崽從門檻上站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不是恐懼,是警告。
林玄清沒有後退。他把手伸進懷裡——這個動作讓壯漢本能地往後仰了半寸,手斧也跟著舉了起來。但林玄清掏出來的不是符籙,不是飛劍,而是一枚烏木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青城縣令”四個字,背面是一道簡易符文。他把令牌放在櫃檯上,推到壯漢面前。
“這是青城縣令沈鈺沈大人簽發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可在青城縣及周邊轄區任意通行並調閱縣衙存檔。你們青狼幫的總舵在青城縣還是在天樞郡城?如果在青城縣,沈大人那邊應該有你們的備案。如果在天樞郡城——”他把手收回袖子裡,“鎮魔司的李千戶昨天剛來過,她對這個片區新冒出來的偷礦賊很感興趣。你們青狼幫跟偷礦的事有沒有關係?”
壯漢的臉色徹底變了。不是因為令牌——一個縣城小官的令牌在郡城地面上威懾力有限。是因為“李千戶”三個字。鎮魔司在天樞郡城的名聲,所有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都心知肚明。李寒衣上任不到一年斬了好幾個作亂的妖修,手段冷硬,從不留活口。如果鎮魔司真的盯上了青狼幫——哪怕只是盯上了偷礦的事——那青狼幫在郡城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