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45章 地頭蛇的挑釁(2)

作者:申瀾酉沛·2天前

壯漢把手斧從櫃檯上拿起來,慢慢掛回腰間的板帶上。他的動作比進來時慢了許多,像是突然被人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往後挪了半步,銅鈴的聲音稀稀拉拉地響了兩下就停了。

“道長,你既然認得鎮魔司的人,那這條巷子我們就不收你的錢了。”壯漢的語調變了——不是客氣,是一種摻雜著忌憚和試探的複雜語氣,“不過你這鋪子賣的東西不少,符籙、丹藥、飛劍、靈米——這些貨在郡城坊市裡都有規矩。符籙歸馬家管,丹藥歸周家管,飛劍歸諸葛家管。你初來乍到,我們青狼幫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佛還沒來拜呢。我勸你一句——趁早去各家拜個碼頭,省得以後難做。”他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鋪子。兩個跟班緊隨其後,銅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鋪子裡安靜下來。陸晨把手抄律法冊子合上,放回抽屜裡。柳月從後院走出來,手裡還握著溼漉漉的竹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站在門口朝巷口方向望了好一會兒。石堅從老槐樹根上滑下來,爬進鋪子裡,用尾巴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個問號——它沒聽懂剛才的對話,但它知道那三個人來者不善。狗崽重新在門檻上趴下來,但這一次它沒有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而是昂著頭,耳朵仍然朝著巷口方向豎著。

“師父。”陸晨翻開日誌本,“青狼幫在郡城可能只是個小幫派,但他說符籙歸馬家、丹藥歸周家、飛劍歸諸葛家——這個資訊和我們之前瞭解的郡城勢力格局基本吻合。不過有一件事不太對勁。上次李千戶說的三大家族裡,姜家掌握靈礦開採權,周家做丹藥,諸葛家做煉器。馬家不在三大家族之列——但馬家在郡城也有符籙生意。這說明郡城的符籙市場不是三大家族壟斷的,馬家可能是外來勢力,或者是在府城起家之後往郡城延伸的。”

“馬家在青城府的勢力我們見過——寶籙堂是馬家的產業,馬文昭是馬家少主。”林玄清說,“如果郡城也有馬家的符籙鋪子,說明馬家的生意網路至少覆蓋了府城和郡城兩個層級。上次在府城坊市,馬文昭主動上門談合作,押上了自己的隨身佩劍。他押的是信任,但也可能是在做長遠佈局——用一個府城的合作換取未來在郡城的盟友。”

他把櫃檯上被手斧磕出的凹痕用手指摸了摸,木刺扎進了指尖的皮膚裡,很細,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絲血。他沒有在意,只是從抽屜裡找了一小塊砂紙,把凹痕邊緣打磨平整。“今天的事是個訊號。青狼幫只是來試探的,他們背後可能有人指使,也可能沒有——一個街頭幫派聽到新鋪子開張的訊息,來碰碰運氣收保護費,是常有的事。但他們提供的市場情報很有用:郡城坊市的幾個主要品類都有固定的勢力劃分,新入局的人如果不拜碼頭,各家的反應會從試探逐步升級到施壓。”

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把被壯漢進門時碰歪的幾瓶辟穀丹重新擺正。“柳月,從今天開始,鋪子裡的壹型飛劍和符籙樣品只展示不銷售。如果有人問價,就說樣品不賣,需要訂貨的話留下名帖,等正式量產之後再通知。丹藥和靈米可以正常銷售,但靈米限購——每人每天不超過兩斤。”

“限購?”柳月微微偏頭。

“靈米是剛需,也是最容易引起大宗囤積的品類。吳掌櫃那邊雖然簽了預售單,但如果有人趁我們立足未穩大量囤貨,把價格炒上去,我們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得罪本地那些靠販售靈米為生的商販。限購既能保證街坊們買得到,也避免被有心人利用。”

柳月點頭,轉身去貨架上重新貼價格標籤。林玄清又轉向陸晨:“青狼幫的事暫時不需要主動去找鎮魔司。但如果他們再來,或者有別的幫派上門,第一時間記錄來人的特徵、口音、武器和提出的條件。所有記錄都歸檔,以後用得上。”

陸晨應了一聲,在日誌本上另開一頁,寫下“郡城勢力接觸記錄第一號:青狼幫”作為標題,然後把剛才三個人的體貌特徵、武器、口音、提出的條件、以及提到“拜碼頭”時的語氣變化,全部用細密的小字逐條列在下面。

當天下午,林玄清讓陸晨留守鋪子,自己帶著石堅去了趟郡城坊市。他想趁今天的事還熱著,去坊市裡摸一摸那幾家勢力的鋪面情況。坊市裡人來人往,主街上的鋪子門面光鮮,夥計們在門口吆喝著招攬顧客。林玄清牽著石堅穿過人群,先去了符籙材料鋪集中的東街。

寶籙堂在郡城的分號就在東街正中,三開間的門面,朱漆櫃檯擦得能照見人影。門口的招牌是鎏金匾額,落款處刻著一個篆體的“馬”字。林玄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裡面的夥計正在給顧客介紹新到的一批平安符,包裝用的是印有寶籙堂標記的專用紙匣,和青城府寶籙堂的包裝風格完全一致。他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穿過東街拐進西街,丹藥鋪的密度驟然增加。好幾家掛著不同字號的丹藥鋪沿街排開,藥櫃的格式和標籤寫法如出一轍。最大的那家叫“百草堂”,門面足有五開間,招牌上刻著周家的族徽。林玄清在百草堂門口停了一下——玻璃展櫃裡陳列著數十種丹丸樣品,從最普通的辟穀丹到價格不菲的築基丹,品級比青城府高了不止一檔。一個穿綢衫的掌櫃正在裡面跟客人介紹丹藥的煉製工藝,他提到“用靈礦粉末做催化”的時候林玄清多聽了一耳朵——果然,郡城的丹藥已經開始用天元石粉末作為丹方輔料了。只是不知道用的是純粹的粉末還是從礦脈上採下來的伴生礦渣。

南街是法器鋪和機關鋪的天下。諸葛家的天工閣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家。林玄清在櫥窗裡看到了和上次一樣精巧的銅齒輪和鐵鏈條,但這次多了一件新展品——一臺小型手搖式升降機模型,用黃銅和精鐵打造,結構精密。他記下了這臺模型的結構特徵,準備回去畫張簡圖給陸晨看。

在坊市裡轉完一圈回到鋪子,陸晨正站在櫃檯後面接待一個散修打扮的客人。那散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腰間佩著一柄舊飛劍,劍鞘上的符文已經磨損得模糊不清。他正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隻粗布袋,從袋子裡倒出幾塊暗金色的碎礦石,問陸晨收不收靈礦。陸晨正在用檢測符逐塊測量靈氣基底值,見林玄清回來,便抬起頭報告:“師父,這位道友在城南廢棄礦洞撿到的礦石,說是以前採磁鐵礦的時候順手撿的。靈氣基底值最高的一塊接近玄階下品,但雜質含量偏高,不是純天元石——可能是礦脈邊緣的伴生礦。”

林玄清接過最大的那塊礦石,翻過來看。礦石背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裂縫邊緣殘留著極淡的黑霧痕跡,和環境檢測符在黑風洞豎井口測到的黑霧殘餘訊號波形完全一致。他把礦石還給散修,問了一句:“你是在哪個礦洞撿到的?城南有幾個廢棄礦洞?”

散修撓了撓後腦勺,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城南有好幾個廢棄礦洞,都在一片丘陵裡。最近的一個叫老槐洞,因為洞口有棵老槐樹。我在老槐洞最深處撿到這些的——那裡的巖壁上有一道舊封印,像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已經快磨平了。封印下面有個裂縫,裂縫裡往外冒一股怪味,我聞了一下就頭暈,趕緊退出來了。”

林玄清沒有說話。他把散修請到廳堂裡的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碗茶,然後讓陸晨把郡城地下礦脈走向圖拿出來攤在桌上。“你剛才說的老槐洞,在這張圖上大概是什麼位置?”

散修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圖紙,用手指在郡城東南角一片丘陵地帶畫了個圈。“就是這一片。這一片的礦洞好多年前就廢棄了,因為挖到一半碰到了硬岩層,礦主覺得不划算就不挖了。我們這些散修偶爾進去撿撿漏,運氣好能找到幾塊磁鐵礦或者靈礦碎石。”

林玄清把散修指出的位置和圖紙上的幾個廢棄礦井標註做了一次交叉比對。老槐洞不在鎮魔司圖紙上標註的封印點之列,但它的位置恰好和青雲嶺礦脈延伸方向一致,而且是散修口中極少數還有黑霧滲漏的廢棄礦洞之一。

“你以後如果還要去這些廢棄礦洞撿礦,記住一件事。”林玄清從抽屜裡取出一枚環境檢測符和一小罐驅蟲膏,放在散修面前,“每次進洞之前先用檢測符測一下洞口靈氣基底值——超過日常閾值就不要進去。礦洞深處撿到的礦石,先放在通風處晾一晾,不要直接用手長時間接觸。萬一手上起紅疹,就用驅蟲膏外敷。這兩樣東西送給你,不收錢,就當換你剛才的情報。”

散修接過檢測符和驅蟲膏,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林玄清,囁嚅地說了句“多謝道長”。他走的時候步子輕快了不少,巷子裡傳來他漸遠的口哨聲。

散修走後,林玄清把城南廢棄礦洞的位置標註在牆上的郡城地圖上,和方頭領標註的粉末發現點、李寒衣標註的封印點連成一條線。三條線在城南丘陵地帶交匯成一個密集的節點區域,而老槐洞恰好在這個區域的邊緣。如果黑霧在城南也有擴散,那擴散中心的分佈規律應該和青雲嶺礦脈一致——從主礦脈往支脈逐級遞減。城南的擴散中心,極有可能就是郡城地下的礦脈支脈與主礦脈的匯合處。

“陸晨,柳月。”林玄清把炭筆擱在筆山上,“明天的坊市踩點重點放在藥材鋪上。我們需要更多郡城本地的藥材樣品,用來做驅蟲膏的配方本地化調整。”

兩人應下,各自去收拾工具。鋪子外面暮色漸沉,槐樹巷的老槐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葉子。石堅已經把井沿的排水槽挖好了,正用尾巴卷著鏟子往槽裡填碎石子。狗崽恢復了原來的姿勢,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在門檻上慢慢掃著。鋪子裡瀰漫著硃砂墨和藥材混合的氣味,櫃檯上那臺便攜陣盤監測終端仍然在不緊不慢地閃爍著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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