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走後第二天，張橫天不亮就到了槐樹巷。
他來的時候巷子裡的霧氣還沒散，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霧裡溼漉漉地垂著，碎石路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張橫穿了一身便衣，灰布短褐，腰間沒帶刀，只在腋下夾了一隻厚厚的卷宗袋。他在鋪子門口沒有敲門，只是靠在老槐樹上等著，直到聽見裡面傳來林玄清起床後挪動桌椅的動靜，才直起身走到門前。
“林觀主，李大人讓我把案卷送過來。”他把卷宗袋放在櫃檯上，解開繫繩，裡面是厚厚一沓筆錄和勘驗圖，最上面壓著一枚鎮魔司的銅質印戳，“城西三條巷子的案發現場勘驗記錄、死者屍格、目擊者口供、還有我們三次圍剿的行動日誌——全部在這裡。李大人說，觀主需要什麼補充材料，隨時開口。”
林玄清把卷宗逐一攤開在櫃檯上。筆錄做得極其細緻——每一個死者的姓名、年齡、職業、住址、死亡時間、屍體發現位置、傷口形態全部用工整的館閣體逐項記錄。勘驗圖用細毛筆勾畫了每條巷子的平面佈局，標註了案發位置、屍體朝向、以及周圍可能藏人的角落。三次圍剿的行動日誌更是詳細到了每一個力士的站位和移動路線，最後一次圍剿的日誌末尾附了一行硃砂小字，是李寒衣的親筆：“兇手從屋頂翻下，被下官刀氣逼退。追至巷尾，兇手沿牆面垂直攀行，如履平地，瞬間消失於夜色中。下官在牆頭髮現灰色毛髮數根，已附於證物袋。”
林玄清翻到證物頁，拈起那幾根暗灰色的狐毛又看了一遍。在日光下，狐毛表面的自發光幾乎看不見，但貼在微觀符檢測臺上，髓質層裡那些與金鱗蟲同源的暗金色微粒便清晰可見。他把狐毛放回證物袋，把三份死者的屍格並排攤開，逐行比對。三名死者都是男性，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來歲不等，職業分別是布莊夥計、酒館跑堂、車馬行力夫。三人互不相識，沒有任何社會關係交集。案發時間全部在子時前後，案發地點分別在不同的巷子，但都集中在城西一片不到一里方圓的區域內。死因完全一致——頸部被尖牙刺穿，全身血液被吸走大半，屍體上沒有任何掙扎痕跡。
“沒有掙扎痕跡。”林玄清的手指在屍格上這一行字上輕輕點了點，“一個人被咬穿脖子吸血，就算是熟睡中被偷襲，本能也會掙扎。除非——”
“除非兇手在咬人之前先把人制住了。”陸晨從旁邊接過話頭，他已經在自己的日誌本上把三份屍格的關鍵資料全部謄抄了一遍，“狐妖的幻術可以讓人短暫失去意識，但幻術通常會留下殘餘的靈氣波動，鎮魔司的勘驗記錄裡沒有提到這一點。要麼是這種幻術沒有靈氣殘餘，要麼兇手用的不是幻術——是別的什麼東西。”
林玄清繼續往下翻卷宗。目擊者口供只有兩份，都是案發當晚在附近巷子裡聽見異常響動的街坊。一個老更夫說他在子時前後聽見“一聲極輕的叫聲，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另一個住在巷尾的老婦人說她在半夜被一股異香驚醒，“香氣很甜，但聞久了發悶”。異香。這個細節和在礦洞深處被黑霧感染的礦工描述的症狀高度吻合——金鱗蟲活躍時會釋放一種揮發性的資訊素，氣味甜而腥，聞多了會導致頭暈和意識模糊。如果狐妖體內共生了金鱗蟲，她的呼吸、汗液、甚至體味裡都可能含有這種資訊素。
“不是幻術，是蟲體資訊素。她在接近受害者之前，受害者已經吸入了資訊素，意識開始模糊。等她咬下去的時候，人已經半昏迷了，自然不會有掙扎痕跡。”
他把三次圍剿的行動日誌按時間順序排開。李寒衣第一次圍剿出動了六個力士，在案發區域蹲守了三夜，沒有任何發現。第二次圍剿增加了人手，在第三條巷子裡撞上了兇手——日誌裡描述兇手“身形纖細，穿暗色衣裳，面上似蒙灰紗，看不清五官”，被李寒衣的刀氣逼退之後從牆頭翻走。第三次圍剿專門針對她的逃脫路線設了埋伏，但還是被她跑了——她在牆面上奔跑的速度極快，力士們的弩箭根本追不上她的軌跡。
“她每次都能提前避開埋伏。”林玄清把三次圍剿的行動時間線畫在一張白紙上，“第一次蹲守三夜，沒有任何發現——說明她知道有人在蹲守。第二次撞上了，但她被刀氣逼退之前已經有所警覺。第三次設了埋伏，她還是跑了——她不但能識破埋伏，還知道哪條巷子是死衚衕、哪條巷子有退路。她對城西的地形極其熟悉，熟悉到能在牆面上閉著眼跑。而且她有辦法提前感知到鎮魔司的包圍圈——不是靠視力，可能是靠嗅覺，或者更可能的是靠資訊素。她在空氣中釋放資訊素，資訊素遇到障礙物會形成不同濃度的氣味通道，她能透過這些通道反推出哪些位置有人埋伏。”
“如果是這樣，我們想要抓住她，就得先切斷她的感知系統。”陸晨在日誌本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戰術示意圖，“資訊素在空氣中的擴散受風向和溫度影響。城西這幾天風向偏北，如果我們從南面接近，資訊素會先被北風吹散，她察覺的時間就會延後。另外，資訊素對銅離子有吸附作用——之前在青雲嶺礦洞我們驗證過，銅絲網能吸附蟲體釋放的微量揮發物。如果我們在包圍圈外圍佈設銅絲網，理論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她的資訊素感知。”
林玄清點頭。陸晨的戰術思路和他想的基本一致。他從櫃檯下面取出昨天和李寒衣切磋時用過的那套模組化符陣元件，又讓柳月從後院裝備庫裡搬出幾捆細銅絲網和幾個備用的環境檢測符。他和陸晨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把原有的防禦模組重新拆解組合，改裝成了兩套專門針對狐妖的戰術裝備。第一套是行動式銅絲網攔截陣——用細銅絲編織成網狀，網眼密度按蟲體資訊素的擴散係數計算，網面展開之後繃在巷子兩側的牆面上，能有效吸附空氣中的揮發資訊素，降低狐妖的感知範圍。第二套是環境檢測符追蹤陣列——將多枚環境檢測符按固定間距排成一條直線，每枚檢測符都用銅絲連線到一臺小型陣盤判別符上，判別符的觸發邏輯很簡單：只要同一方向上連續兩枚檢測符在短時間內相繼檢測到蟲體活性訊號，陣盤就自動鎖定訊號源的移動軌跡。
“這兩套裝備都需要實地測試。”陸晨把改裝好的裝備逐一裝箱，“城西的巷子我們還沒走過，地形不熟，先去踩一遍點？”
正說著，鋪子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鐵從巷口大步走進來，手裡提著那柄沒有鞘的短刀，刀尖上還沾著幾星溼泥。他身後跟著跛腿老馬，老馬的鐵鍬柄在碎石路上敲出篤篤的悶響。
“道長，老槐洞那邊有動靜。”石鐵把短刀往門框上一靠，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我跟老馬剛才去巡查，走到洞口外面就聞到一股甜味——和上次洞裡冒黑霧時聞到的味道不一樣，更濃，更甜，聞多了有點發暈。我們在洞口旁邊的灌木叢裡撿到這個。”
他把手攤開，掌心裡是一小撮暗灰色的軟毛。和林玄清在鎮魔司卷宗裡看到的那幾根狐毛一模一樣——髓質層嵌著暗金色微粒，表面泛著極淡的自發光。老馬拄著鐵鍬柄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楚：“這毛是在離洞口二十步遠的一叢野杜鵑下面撿到的。那叢杜鵑被壓倒了一大片，地上的泥是新的——看樣子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趴過，而且趴了不短的時間。”
林玄清把狐毛接過來，用微觀符又看了一遍。和老槐洞裡之前發現的狐毛不同——這次撿到的狐毛是剛脫落不久的新毛，毛囊還完好，髓質層裡的暗金色微粒活性極高，在能量透鏡下能清楚地看到微粒正在緩慢蠕動。這說明這隻狐妖最近一次經過老槐洞的時間非常近，極有可能就是昨晚。
“老槐洞離城西那些失蹤案件的案發地點遠不遠？”陸晨翻開日誌本里的郡城地圖，找到老槐洞的位置。
“不近。”石鐵用手指在地圖上比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路，“從老槐洞到城西，走山路要小半個時辰。但她如果不是走地面——如果她走的是地下礦道——可能更快。老槐洞和城西幾處廢棄的私礦在地下是通的，我以前鑽過其中一小段，因為塌方不敢走太深，但確實能穿過去。”
地下礦道。林玄清把石鐵和老馬提供的線索和李寒衣的卷宗重新做了一次整合。如果狐妖用地下礦道作為移動通道，那她就能在鎮魔司的包圍圈合攏之前提前逃出任何一個區域——礦道四通八達，出口遍佈城南城西，力士們在地面上佈置再周密的埋伏也攔不住一個能從地下鑽出去的對手。她的巢穴極有可能就在礦道深處某個廢棄的橫洞裡，而老槐洞是她外出覓食時最常使用的一個出口。
“石鐵，你帶路。我們現在就去老槐洞走一趟。”
陸晨背上改裝好的銅絲網攔截陣和檢測符追蹤陣列，柳月留在鋪子裡看守，石鐵帶著一行人穿過城南幾條窄巷，沿著一條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碎石小徑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了一片丘陵地帶。老槐洞的洞口果然和石鐵畫的那張簡圖一模一樣——洞口上方歪著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樹幹從中間裂成兩半，半邊枯死，半邊還倔強地抽著新枝。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彎腰進入，洞口邊緣的岩石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暗灰色粉末，手指抹上去觸感冰涼滑膩，和黑風洞豎井口的環境檢測符資料幾乎完全一致。
林玄清在洞口外圍支起環境檢測符陣列。檢測資料顯示洞內方向有微弱的氣流向外流動，氣流中夾雜著蟲體活性和狐妖特有的靈氣波動痕跡。銅絲網攔截陣在洞口兩側的灌木叢裡展開之後，檢測符上蟲體活性訊號的背景噪音明顯下降了一截——銅離子對資訊素的吸附效果在實地環境裡也成立。
“她昨晚確實在這裡待過。”林玄清蹲在野杜鵑叢旁邊，用手撥開被壓倒的枝條，枝條下面的泥土上留著幾個淺而窄的爪印。爪印不大，趾尖很細，步幅很短，和林玄清之前見過的所有妖物腳印都不太一樣——黃鼠狼的爪印是尖而深的，穿山甲的爪印是鈍而寬的，狐妖的爪印介於兩者之間，趾墊的形狀偏向貓科但更纖長，而且每一個爪印的邊緣都極其光滑，像是踩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用力。不是體重輕——是她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留下體重。這在物理學上只有一個解釋：她在移動時不是靠肌肉力量，而是靠某種輔助推力——比如用靈氣反推地面，或者更可能的是，用蟲體資訊素在腳底形成極薄的氣墊。這也能解釋她為什麼能在牆面上垂直奔跑——氣墊可以產生負壓吸附力。
陸晨把爪印的形態、深度、步幅全部測量記錄在日誌本上，又用薄紙拓印了幾個樣本。石鐵和老馬在洞口周圍繼續搜尋，在離洞口不遠的一棵老松樹下發現了幾塊被啃過的動物骨頭。骨頭上殘留的齒痕極細極深，咬合力道和大型猛獸不同，牙齒間距也明顯小於虎狼之類的食肉動物，和鎮魔司屍格上描述的頸部咬痕特徵完全吻合。
“她不止吸人血，也捕野物。但野物的血靈氣含量太低，只能維持基本代謝，不夠穩定體內的共生關係。所以她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去城裡獵一個人——人血裡的靈氣濃度比獸血高得多，足夠讓蟲體在幾天內保持穩定。獵人的間隔週期如果固定，就能從最近的幾起案發時間反推出她下一次狩獵的大致日期。”林玄清站起身，讓石鐵把那些骨頭用麻布包好帶回去做進一步分析。他又在洞口附近轉了一圈，注意到洞口右側巖壁上有一道被新抓出來的淺槽——四道並排的爪痕，間距和野杜鵑叢下那些爪印完全一致。爪痕的方向是朝洞口內側的，說明她今天返回過洞裡。
“她可能現在就蹲在洞裡。先不動她，地形對我們太不利。”林玄清做了個撤退的手勢，一行人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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