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61章 暴斃的郡守(1)

作者:申瀾酉沛·5天前

郡守姜懷遠死的那天早上,天樞郡城下了一場極細的秋雨。雨絲密如針尖,落在槐樹巷的碎石路面上悄無聲息,只把青石板洇成一片深灰色。林玄清在鋪子裡校對一批新到的環境檢測符,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馬蹄聲極沉極急,蹄鐵砸在碎石路上濺起一連串火星,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刺耳。

騎馬的人沒有在鋪子門口下馬。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翻下來,一腳踩進巷口的積水窪裡,濺了半截袍角都是泥點子。林玄清認出他是郡守府的書吏小周——一個平時總是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的年輕人,此刻卻披頭散髮,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

“林道長——郡守大人,郡守大人沒了!”

林玄清手裡的符紙停在半空中。陸晨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柳月從後院門口轉過身,石堅從老槐樹根上抬起頭來。狗崽在門檻上豎起了耳朵。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打掃書房的僕役發現的。”小周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像是隨時要軟倒下去,“郡守大人昨晚一個人在書房批公文,不讓任何人打擾。今天早上僕役去送早茶,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推門進去,大人就靠在椅子上,像是睡著了——可是,可是身子都涼了。”

“鎮魔司知道了嗎?”

“李千戶已經帶人過去了。是她讓小的來請道長的——她說,現場有些東西,需要道長親自去看。”

林玄清放下符紙,把陸晨叫過來交代了幾句——鋪子裡的事暫時由他全權處置,讓柳月把剛到的幾箱過濾罐外殼搬進後院,石鐵帶著礦工兄弟們繼續巡查城南廢棄礦洞。他從櫃檯下面取出那隻隨身攜帶的牛皮揹包,往裡面塞了環境檢測符、紫外追蹤燈、微觀符檢測臺、便攜靈氣計量符、以及幾張備用的暗蝕封印符。柳月將他的正壓呼吸面罩也拿過來了,他想了想,沒帶——郡守府不是礦洞深處,應該用不上。但他在揹包最外層多放了一雙羔羊皮手套。

狗崽從門檻上站起來,想跟,被林玄清低頭看了一眼,又乖乖趴回去了。石堅用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表示它會看好鋪子。林玄清背上揹包,跟著小周快步走出巷口。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冰涼醒神,他把道袍的領口攏緊了些,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小跑。

郡守府在城東,與姜府隔了半條街。林玄清到的時候,府門口已經掛起了素白布幔,兩個紅燈籠被摘下來擱在臺階旁邊,燈罩上還殘留著昨夜未燃盡的紅燭。幾個穿皂衣的衙役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面色凝重。張橫在門洞裡等著,看見林玄清便快步迎上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壓低聲音說了句“李千戶在裡面”,便引著他穿過前堂、繞過中庭迴廊,一路走到後宅最深處一間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間正房,東西兩廂是下人住的耳房。正房東側一間做了書房,書房裡面還有一間密室。密室的門是一面偽裝成書架的暗門,此刻敞開著,裡面透出油燈的光。李寒衣站在密室門口,腰間直刀已拔出來擱在旁邊的茶几上,刀身上映著躍動的燈火。她今天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身利落的墨灰勁裝,袖口用細麻繩紮緊,長髮用銀簪挽在腦後。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面容一如既往地冷峻,但眼底有兩團極淡的烏青——她大概天不亮就到了,已經在這裡站了許久。

“現場沒有動過。”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密室的門是從裡面閂上的,僕役破門之前,門窗完好,沒有任何撬痕。郡守靠在椅子上,像是在睡覺。身上沒有任何外傷,沒有血跡,沒有搏鬥痕跡。我從頭到腳檢查了兩遍,連指甲縫都看了——乾乾淨淨。”

林玄清站在密室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先把密室外面的書房仔細打量了一遍。書房不大,四壁都是書架,架上碼著郡守府歷年的礦務檔案和幾函線裝詩集。書案上鋪著一幅寫了一半的行書,筆洗裡的水已經幹了,筆架上擱著一支用舊了的狼毫。書案左下角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有幾隻青瓷小瓶和幾封拆過的信。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泥土微溼,葉片青翠——僕役應該每天都來澆水。整間書房井然有序,沒有任何翻動痕跡,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然後他走進密室。

密室比書房更小,四壁也是書架,架上碼的同樣是礦務檔案和幾函詩集,但書架之間多了一隻半人高的銅熏籠。熏籠裡燃著銀霜炭,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一爐冷灰。靠窗處擺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鋪著一幅寫了一半的行書,和林玄清在外面書房看到的那幅字跡一致——原來郡守昨晚是在密室裡寫字,寫到一半停了下來。筆洗裡的水乾了,筆架上擱著一支用舊了的狼毫,和外面書房的陳設幾乎完全對稱。整間密室和外面的書房一樣井然有序,沒有任何翻動痕跡,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郡守姜懷遠靠在書案後面的太師椅上。他穿著一件藏青色暗紋便袍,腰間繫著素銀腰帶,腳上蹬著一雙黑緞軟底便鞋。身體微微向後仰著,雙手擱在扶手上,十指自然微屈。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張開,眼瞼半合,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皮膚上覆著一層灰敗的暗色,他真的就像只是睡著了——昨晚批公文批到夜深,實在太倦,靠在椅背上打了個盹。

林玄清站在屍體前面三步遠的位置,沒有馬上觸碰。他先環顧了一圈密室的封閉情況。密室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書架上方一個拳頭大的銅錢紋氣孔,氣孔內側釘著一層細銅絲網,銅絲網完好無損,網格間距細密到連一隻蚊子都鑽不過去。密室的門是一整塊包著鐵皮的厚木板,門閂是一根拇指粗的黃銅插銷,插銷完好,插孔沒有撬痕,門框與門板之間的縫隙窄到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整個密室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除了那扇從裡面閂上的門,沒有第二種進出方式。

他戴上羔羊皮手套,從懷裡掏出環境檢測符,按標準勘查流程從外向內逐點檢測。第一步先測門閂處的靈氣波動——正常,沒有異常。第二步測氣孔處的靈氣波動——正常,沒有異常。第三步測四壁和地面的靈氣波動——正常,沒有任何異常。他把檢測符貼在屍體胸前的衣襟上,檢測符上的七段數碼管跳動了幾下,蟲體活性訊號驟然飆升,靈氣異常指數也跳到了安全閾值以上。

李寒衣在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她注意到林玄清沒有直接伸手去翻死者的眼皮,而是先從揹包裡取出紫外追蹤燈,用紫外線光束沿著死者的頸側緩緩掃過。在衣領邊緣,光束照出了幾點極細的暗金色熒光痕跡——和金鱗蟲粉末的熒光完全一致,只是亮度極弱,肉眼在普通光線下完全看不見。

林玄清把紫外燈放在書案上,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佈滿了暗金色斑點,斑點的密度比之前所有感染者的眼斑都要高,而且斑塊邊緣有明顯的放射狀擴散痕跡。這是慢性感染終末期的典型表現——金鱗蟲在宿主體內大量繁殖,蟲體密度超過經脈承受極限,導致全身經脈同時衰竭。死前那一瞬間,全身肌肉會同時鬆弛,意識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失,沒有掙扎,沒有痛苦,就像被人輕輕吹滅了一盞燈。

但這和他在劉家村、青雲嶺礦場、以及石鐵那群礦工兄弟身上見過的急性感染完全不同。急性感染的症狀是胸悶、痙攣、意識模糊,患者會在死前經歷極其痛苦的掙扎。郡守的死法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他自己體內的蟲體被什麼東西壓制著,壓制了很久,然後在某個瞬間忽然同時死滅,釋放出大量毒素,一舉沖垮了經脈系統。

“李千戶,郡守死因初步判斷為金鱗蟲重度感染導致的經脈衰竭。但有一個問題解釋不通——如果郡守體內的蟲體感染已經到了這個程度,他在死前幾天就應該出現胸悶、痙攣、意識模糊等症狀。僕役和家眷有沒有提到他最近有什麼異常?”

李寒衣把靠在茶几上的直刀拿起來,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了敲。“今天早上盤問過伺候郡守起居的僕役和內院管事。僕役說郡守最近幾個月精神一直不錯,就是偶爾會忘記事——有一天早上他穿了兩隻不同顏色的鞋子來簽押房,自己渾然不覺。管事說他近半年來在書房批公文時偶爾會忽然停筆發呆,叫他好幾聲才回過神。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沒有人想到他會忽然——”她沒有把話說完。

“偶爾忘事、發呆——這是金鱗蟲慢性感染影響腦部經脈的早期症狀。但按照他眼白上斑塊的密度,這些症狀應該比僕役描述的更嚴重,而且應該在數月之前就已經出現更明顯的惡化。他沒有惡化,說明他一直在服用某種能壓制蟲體活性的藥物。這種藥能暫時麻痺蟲體,讓宿主感覺症狀減輕,但蟲體在麻痺狀態下繁殖得更快。服用時間越長,體內的蟲體密度越高,最終會突然越過經脈承受的臨界點。”

李寒衣把刀橫在膝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的牛皮纏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隻青瓷小瓶,和簽押房的靈木炭,怕是同一個人送的。”

林玄清已經開始檢查密室裡的其他物品了。他走到書案前,先把那幅寫了一半的行書小心挪開,然後逐格拉開書案的抽屜。書案共有四個抽屜,左上抽屜裡裝著幾方印章和印泥盒,右上抽屜裡是一疊空白奏摺和幾支備用的狼毫筆,右下抽屜裡是幾本礦務賬冊。左下抽屜裡放著幾隻青瓷小瓶,和他在外面書房抽屜裡看到的那幾只一模一樣,瓶身沒有貼標籤,釉色青碧溫潤,瓶底刻著一枚極小的符文。他用紫外燈照了照瓶口內壁,幾處暗金色熒光痕跡在紫外光下清晰可見。他把其中一隻小瓶擰開,將瓶口湊近鼻尖——瓶內殘留的氣味中有一縷極淡的腥甜,和資訊素中那種迷惑性的甜味極其相似。

“這隻小瓶裡裝的藥,是用金鱗蟲的蟲體或蟲體代謝產物製成的。它能暫時麻痺蟲體,同時也會加速蟲體繁殖。郡守可能一直以為這是某種調理身體的好藥——可能連送藥的人也這麼說。但這藥本身就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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