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96章 挺進冰原(1)

作者:申瀾酉沛·8天前

廢棄礦洞深處的地窖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血腥氣。那血腥氣很新鮮,混著金鱗蟲資訊素特有的腥甜,在狹窄的礦道里凝成了一層黏膩的薄霧。林玄清把正壓呼吸面罩的過濾罐重新檢查了一遍——罐體裡的竹炭和天元石粉末還是今早新換的,銅絲網遮蔽層也沒有任何破損,但資訊素的濃度已經高到讓過濾罐的指示燈從綠色跳到了黃色。他打了個手勢讓陸晨和柳月把備用過濾罐拿出來,每人都換上一個新的。

十七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握著那枚從面具上拆下來的銅質嵌片,嵌片上的微型符文迴路正發出一明一暗的暗金色脈衝閃光——頻率和地窖深處那個被追蹤訊號源標註的身影身上傳來的閃光完全同步。追蹤隊的淨化迴路大概已經啟動了,叛逃者體內的蟲體正在被強行從共生狀態扭轉為失控狀態。十七的呼吸很急促,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腳步沒有停。

地窖的入口極其隱蔽,嵌在廢棄礦道盡頭一處塌方形成的碎石堆後面,碎石堆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厚的暗金色鈣化層,和礦道巖壁上的金鱗蟲代謝沉積物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十七憑體內蟲體對同頻訊號的感應找到了這裡,任何探測儀都掃不透這層數尺厚的鈣化殼。石鐵用工兵鏟小心地撬開鈣化殼邊緣的裂縫,鏟尖觸到一層極硬的銅板——銅板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迴路,和神殿面具上的微型符文同源,但更古老、更粗糙,蝕刻精度明顯不如神殿工坊裡那臺老蝕刻機。這是前神殿時期的舊物,也許是神庭剛滅亡不久時第一代神殿成員留下的。

銅板後面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窄道,窄道兩側的巖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枚極小的暗金色熒光石,熒光石的排列方式和礦道里那些古代符文迴路的走向完全一致。十七率先側身擠進窄道,林玄清緊隨其後。窄道盡頭是一間被人工鑿成的石室,石室很小,只容得下三四個人,牆壁上鑿了好幾個凹槽,凹槽裡放著幾隻封了蠟的粗陶罐。石室正中央蜷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渾身裹著破爛不堪的白袍,雙手死死捂著後頸——後頸上嵌著一枚和十七後頸上完全相同的微型符文迴路,此刻那枚符文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閃動著暗金色的脈衝光。每一次閃光,那個身影就劇烈地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死死壓在牙關後面的悶哼。

十七跪在那個身影旁邊,用極其熟練的動作從懷裡掏出一小罐柳月昨晚塞給他的驅蟲膏,用手指挖出一坨,塗在那人後頸的符文迴路周圍。驅蟲膏裡的貫眾汁和硫磺粉接觸皮膚的瞬間,那人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嘶嘶聲,後頸上的符文閃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了幾分。十七又掏出林玄清剛才遞給他的淨化符,貼在符文迴路正上方,用極輕極穩的手法注入了一絲靈氣。淨化符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後頸皮膚下隱約能看見幾條暗金色的細線在蠕動,然後緩緩平息下來。

那人鬆開了捂著後頸的手,緩緩抬起頭來。林玄清藉著陸晨礦燈的光看清了她的面孔——一個比十七更年輕的女人,二十歲上下,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琥珀色的眼睛和十七一模一樣,眼底深處那兩團暗金色光芒正在從失控的劇烈跳動漸漸退成極淡的餘燼。她的左眼眼角有一道舊傷疤,從眉梢一直劃到顴骨,和十七臉上那道傷疤的走向幾乎完全對稱。

“這是我妹妹,十九。我們是同批基因改良的,編號連在一起——十七、十八、十九。十八在兩個月前的一次淨化儀式上被母體同化了,神殿檔案室已經把他的名字從名冊上劃掉了。”十七用沾著驅蟲膏的手指幫十九擦去眼角滲出的暗金色淚珠,淚珠在指尖凝成極小的結晶,和小九那枚淚珠結晶的成分一模一樣。

林玄清蹲下身,讓柳月把環境檢測符貼在十九後頸的符文迴路上,逐項檢測她體內蟲體的活性和基因嵌合狀態。檢測符上的資料顯示,十九體內的蟲體密度比十七更低,但她的經脈改造程度比十七更深——她的經脈走向被人工重新連線過多處,幾處關鍵穴位的連線處嵌入了比十七後頸上更精密的微型符文迴路,迴路的功能不只是在壓制蟲體往大腦蔓延,還多了一個林玄清從未見過的雙向控制模組。這個模組可以從外界——或者說,從神殿追蹤隊的淨化迴路——接收強制指令,直接控制宿主的行為。

十九在斷斷續續的抽搐間隙用極其虛弱的聲音說出了叛逃的原因。神殿追蹤隊在上個月的一次例行巡邏中抓到了一個迷路的外地礦工,那個人不是淨化工,只是從郡城逃難到北方的普通採藥人,身上沒有任何蟲體共生改造的痕跡,但他的揹包裡有一張手繪的礦脈走勢圖。追蹤隊把那採藥人帶進了神殿,之後沒有人再見過他。但她負責清理採藥人留下的物品時看到了那張圖——圖上畫的礦脈走向和她身為淨化工在母體容器外圍值班時熟記於心的能量虹吸裝置分佈圖完全吻合。她當時就意識到,神殿對外面世界的瞭解比淨化工被告知的要多得多。神殿一直在暗中監控礦脈沿線的所有靈礦開採活動,從青雲嶺到郡城,從郡城到陰山——外面的人每挖一塊靈石,每觸動一處封印,神殿檔案室裡的脈網訊號記錄儀就會多記一行資料。

林玄清問她知不知道採藥人揹包裡那張礦脈走勢圖的落款是誰。十九想了想,說是“玄”字頭的——筆畫枯瘦但極其有力。玄陽子。玄陽子晚年不僅在青州境內勘測礦脈封印,還親自北上陰山,把這條礦脈最北端的露頭也標註在了自己手繪的走勢圖上。那張圖極有可能是在北上途中遺失或被人偷走的,而神殿追蹤隊抓到採藥人時圖已經輾轉流落了不知多少年。玄陽子在手記裡反覆提到“北望雲氣有異”,他不只是望望而已,他大概親自來過了,只是沒來得及留下更詳細的記錄就被郡城靈核的封印拖了回去。

十九指了指後頸那枚還在微微閃爍的符文迴路。這枚迴路和神殿追蹤隊的淨化迴路是雙向連線的,追蹤隊隨時可以重新啟用它,把她強制召回或者直接遠端處決。神殿對叛逃的淨化工從不留活口,一旦追蹤隊啟動了母體脈衝,不管藏在哪裡都會被蟲體失控折磨到死。

柳月把共振器上週末剛改好的微型儲能倉樣品遞過去——那儲能倉只有拇指大,是諸葛家天工閣最新一批微型銅合金零件做的,內壁光潔度極高,填充了最細目的天元石粉末。林玄清將一枚微型儲能倉接在共振器的發射埠上,把輸出功率調到極低的微脈衝檔位。這樣共振器發射的就不是高能脈衝,而是一段極其微弱的反向頻率,原理和在黑石關溶洞裡壓制蟲群共振的方法一致,只是縮小了功率,把作用範圍從整個溶洞縮小到一個穴位。他用鑷子夾住儲能倉的銅質輸出端,對準十九後頸那枚符文迴路的中心觸點極輕極穩地按了下去。微脈衝注入的瞬間,十九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符文迴路上的暗金色閃光在微脈衝的干擾下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突然滅掉了。陣盤顯示屏上,追蹤訊號源的頻率波形從一條持續波動的正弦曲線變成了一根完全平直的線——淨化迴路的雙向連線被徹底切斷。十九失聲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長的抽氣聲,癱軟下來,渾身被冷汗浸透。但她眼底那兩團暗金色光芒——沒有熄滅,反而比之前更穩了。

林玄清讓柳月把石室裡那幾個封了蠟的粗陶罐逐一開啟。罐子裡裝著幾卷用油紙包裹的舊圖紙,其中一卷是陰山礦脈支脈的詳細勘測圖,圖紙上的筆跡和玄陽子礦脈走勢圖上的筆跡完全一致。還有一卷是神殿內部能量虹吸裝置的結構草圖,圖紙右下角蓋著一枚極其古老的徽記——一枚齒輪被藤蔓纏住,和十七描述的掛在古松樹幹上的神庭舊徽記一模一樣。他讓陸晨把圖紙逐頁謄抄,原件封存。收拾妥當後,他讓石鐵和十七一人一邊架起十九,沿著原路撤回。十七架著妹妹的手臂往窄道上方走,十九的左腿在剛才抽搐時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住了。她趴在十七肩上,回頭望了一眼地窖裡那些散落的陶罐殘片,輕聲問那個採藥人後來怎麼樣了。林玄清沒有回答。十七沒有回答。石室裡只有共振器冷卻水槽裡山澗水緩緩升溫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咕嘟聲。

從廢棄礦洞出來,天色已經大亮。陸晨和柳月把追蹤隊短杖上的銅絲線圈拆下來裝進證物袋,將神殿面具殘片按編號分類歸檔,又把從廢棄地窖裡帶回來的舊圖紙逐張登記。石堅蹲在老馬旁邊,甲冑上沾滿了碎石子,尾巴在地上慢慢掃著。趙侍郎把一應物資重新清點完畢,又給京城和郡城各發了一份加急口訊。

林玄清把探測儀對準陰山主峰方向重新做了一次深度掃描。追蹤隊被擊退後神殿似乎暫時沒有新動作,主峰正下方母體容器的脈動頻率仍然在緩慢加快,但加快的幅度沒有變化。神殿大概正在重新評估局面——他們丟了一個淨化工和一個叛逃者,被俘的面具和短杖落到了格物科手裡,追蹤隊也撤回了主峰方向。但神殿檔案室裡那臺記錄儀仍在運轉,外面的礦洞深處那些暗金色的熒光手印還在無聲地滲著光。林玄清將十九提供的母體脈衝視窗期資料與十七的脈網情報整合,在陣盤終端上重新推算了一版阻斷方案,隨後把筆記簿合上,拿起黑鐵令牌,給京城和郡城各發了一條簡短的口訊。

下午短暫的休整之後,隊伍再度啟程。老馬領著石鐵走在最前面,十七攙著十九走在中間,十九的左腿包紮後已能勉強承重,偶爾踩著碎石滑一下,十七便收緊架在她腋下的手腕。前方山勢漸緩,林木由稀疏的松杉變為矮曲的灌木和苔原,腳下的砂土越來越粗糲,空氣中最後一絲松脂氣味也被更凜冽的風雪氣息吞沒。越過一道低矮的分水嶺後,陰沉的天際線下,一片廣袤無垠的白色荒原赫然展現在眾人眼前。這就是寂靜冰原,地圖上那片從未被標註過的空白區域。訊號源就是從這片冰原深處傳出來的。十九說冰原底下有一座上古遺蹟,神殿管它叫“神庭遺蹟”,裡面封存著初代蟲的樣本和神庭滅亡前留下的最後一批完整檔案。神殿之所以一直沒有公開遺蹟的位置,是因為遺蹟裡有一種神殿至今無法控制的防禦系統——遺蹟會自動識別進入者體內有沒有金鱗蟲共生改造的痕跡,有,就放行;沒有,就攻擊。但神殿的淨化工進入遺蹟之後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因為遺蹟裡還有另一套系統,專門針對被基因改造過的宿主。她說那套系統是神庭滅亡前最後一批倖存者留下的遺產,他們知道蟲體共生技術最終會失控,所以在遺蹟裡封存了能徹底摧毀母體的方法。

林玄清聽到這裡時停住腳步,和十九確認了一遍。十九說是真的,只是沒有人能透過遺蹟的防禦,所以那方法從未被取出來過。

林玄清站在冰原邊緣,極目望去,冰雪覆蓋的荒原盡頭隱約可見幾道暗灰色的石脊,像是什麼被埋在地下的巨構建築的屋頂稜線。探測儀上追蹤訊號源的訊號仍在持續回傳,位置就在那片石脊正下方。他把孫嬸棉褂的領口攏緊,回頭看了眼格物科的旗幟。那麵灰藍色的旗幟在冰原入口處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格物”二字被冰屑打得微微發顫。石堅蜷在柳月腳邊,鼻尖朝著冰原方向輕輕翕動——它大概也聞到了,那片冰原底下埋著的東西正在發出某種只有蟲群能感知到的呼喚。林玄清率先邁開腳步,踩進了冰原邊緣的第一道雪脊。靴底碾碎薄冰的脆響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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