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95章 追蹤信號(1)

作者:申瀾酉沛·16天前

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陰山主峰上空積壓了好幾天的雪雲終於裂開一道縫,一線極淡的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碎石坡上那些被共振脈衝震裂的暗金色巖板上,照在銅絲網攔截陣被撕破的窟窿上,也照在十七臉上那道從顴骨劃到下頜的舊傷疤上。十七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擋住陽光。他這個動作做得很生硬,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在露天裡被太陽曬過了。神殿的淨化工常年在地下礦道里活動,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此刻被晨光一照,他手背上那些細密的暗金色鱗片反射出一層極淡的熒光。

林玄清站在他旁邊,把生命體徵探測儀的發射功率調到最大,對準十七昨晚指出的母體容器方向做了一次遠端掃描。探測脈衝穿過礦道、穿過岩層、穿過神殿佈設的能量屏障,在主峰正下方極深的位置捕捉到一個極其龐大但極其模糊的訊號。訊號處理單元的七段數碼管跳動了幾下,無法顯示具體數值——不是探測儀壞了,是目標的體積和能量密度超出了探測儀的最大量程。狀態燈亮起的不是紅色也不是黃色,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暗金色,像是某種沉睡中的巨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時偶爾逸散出的體溫。

“母體的脈動頻率比幾個時辰前又加快了一絲。”陸晨站在他身後,把便攜陣盤監測終端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曲線逐條比對,“加快的幅度很小,但趨勢很穩定。按這個速率估算,留給我們的時間視窗不多了。”他把日誌本翻開,將昨晚計算好的阻斷方案核心引數重新報了一遍——共振器需要在母體脈動頻率降到最低谷的瞬間注入反向脈衝,視窗期極短,儲能倉的粉末目數必須統一到最細檔,發射腔的銅絲線圈需要在阻斷完成後立即更換備用線圈。柳月在帳篷裡把所有的儲能倉重新拆封,按最細目標準又篩了一遍。石鐵蹲在礦洞入口外面,把注漿管的加壓泵拆開做了第三次全套保養。

林玄清收起探測儀,轉身走向帳篷。他讓陸晨用加密頻段給留守郡城的李寒衣發一條口訊,告知她陰山主峰下方母體脈動頻率正在加速,讓她同步加密黑石關蟲巢核心的監測頻率。又讓柳月透過驛道快馬給京城諸葛明發一份零件清單,把共振器發射腔的備用銅絲線圈規格和數量列清楚。做完這些,他叫上石鐵和十七,重新走進了礦洞。

追蹤訊號的主意是十七提出來的。昨晚他在松木摺疊桌前辨認神殿符文拓片時,忽然提起一件事——神殿淨化工的面具上刻的微型符文迴路,除了能製造靈氣護盾和資訊素光束之外,還有一個所有淨化工共用但彼此心照不宣的功能:每一張面具都是一個訊號定位器。神殿在陰山礦脈沿線佈設了數十個固定的訊號中繼節點,所有淨化工的位置、移動軌跡和生命體徵都會被面具自動上傳到最近的節點,再透過銅管網路匯聚到檔案室的中央記錄儀上。這套系統不需要靈氣驅動,用的是金鱗蟲成蟲鱗片之間的壓電效應——鱗片在受到蟲體代謝產生的微量溫度變化時會產生極微弱的電流,電流就是訊號。神殿管這套系統叫“脈網”,據說從神庭時期就開始運轉了,至今沒有斷過。

“我那張面具在銅絲網罩下來的時候磕掉了,但裡面的定位迴路應該還能用。”十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如果能把它接在你們的便攜陣盤監測終端上,用共振器發射一段與脈網訊號頻率同頻的探測脈衝,就可以反向追蹤脈網裡所有正在活動的節點。神殿巡邏隊的路線、人數、活動規律——全都能在陣盤上即時顯示出來。”

此刻十七手裡攥著他那張被磕掉的面具。面具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暗金色熒光,上面的微型符文迴路有一部分被銅絲網刮花了,但主體結構完好。他把面具翻過來,指著內側靠近太陽穴位置的一枚極小的銅質嵌片。嵌片只有米粒大,上面刻著一圈細如髮絲的符文迴路,和林玄清在郡城時用高溫點蝕符加工的微米級蝕刻精度相當。柳月從揹包裡取出便攜陣盤監測終端的備用訊號介面,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面具內側的銅質嵌片取下來,焊上一根細銅絲跳線,另一端接在陣盤的訊號輸入端。陸晨把陣盤的接收頻率調到十七說的脈網訊號頻段——頻率極高,幾乎是常規靈氣波動的數十倍,如果沒有共振器的輔助放大,陣盤根本捕捉不到這麼微弱的訊號。

林玄清把共振器的發射腔從銅管上拆下來,將輸出模式從“阻斷”切換到“追蹤”。發射腔內部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銅絲線圈開始預熱,冷卻水槽裡的山澗水緩緩升溫。他把發射埠對準陰山主峰方向,按下啟動鈕。共振器發射出一段極短促的探測脈衝,脈衝頻率和脈網訊號頻段完全一致。陣盤顯示屏上,一個接一個的光點開始浮現出來。光點有十來個,分佈在陰山主峰周邊的不同位置。大部分光點集中在主峰正下方——那是神殿的核心區域,母體容器和能量虹吸裝置都在那裡。但有一個光點不在主峰方向。它在狼頭溝礦洞外圍,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北移動。

“這個訊號是移動的。”陸晨用手指著那個光點,抬頭看向林玄清,“移動速度比昨晚那隊淨化工還快,方向是往北。它已經脫離了主峰區域的固定節點群,正在單獨往北偏東方向移動。可能是神殿派出的另一支巡邏隊,也可能是——”他頓了一下,“從神殿裡叛逃出來的淨化工。十七昨晚說過,上個月有一個淨化工失蹤了,神殿檔案室說他叛逃了。”

十七盯著那個移動的光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白袍的下襬。他說神殿的淨化工不會單獨行動,除了執行特定任務的淨化者可以獨自攜帶追蹤訊號源外,普通淨化工都是編隊行動。如果有一個單獨的追蹤訊號脫離了主峰區域往北偏東移動,那大機率是某個叛逃的淨化工,或者——是某個被神殿派去執行秘密任務的淨化者。

林玄清把探測儀對準那個移動訊號的方向做了一次遠端深度掃描。探測脈衝穿過礦道和岩層,在狼頭溝往北偏東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帶捕捉到了幾個移動中的人類靈氣訊號。訊號的數量和分佈與神殿編隊不同——神殿編隊的訊號極其規整,每個人的移動速度、步幅和間距都完全一致;這個訊號卻忽快忽慢,移動軌跡極其不規律,像是在躲避什麼。林玄清想起玄陽子在《北苑礦道觀測雜記》裡反覆提到的“北山獵戶言,山中有物,夜嚎如牛”,以及鎮北城守將賀鐵山說過的“狼頭溝以北還有一座廢棄的前朝靈石礦洞”——如果那個叛逃的淨化工想找一個地方藏身,廢棄的靈石礦洞是最合理的選擇。

“十七,神殿對叛逃的淨化工一般會怎麼處理?”

十七把白袍下襬鬆開,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叩著。他說神殿有一支專門的追蹤隊,配備了比普通淨化工更精密的追蹤面具,能在極遠的距離上鎖定叛逃者體內的蟲體活性訊號。追蹤隊不抓活口,只要確認叛逃者的位置,就直接啟動面具上的淨化迴路——淨化迴路的能量來自母體,脈衝會在數息之內把叛逃者體內的蟲體從共生狀態強行扭轉為失控狀態。十七說話時用手指在自己後頸那枚微型符文的位置點了點。他自己體內也嵌著同樣的符文,如果神殿追蹤隊啟動淨化迴路,他也會在數息之內變成一具失去自我意識的蟲體宿主。

林玄清轉向陸晨和柳月。“我們得趕在神殿追蹤隊之前找到這個叛逃者。他身上有神殿內部的追蹤訊號源,如果神殿啟動淨化迴路,訊號源會同步傳回他體內的蟲體失控資料。神殿會因此掌握淨化迴路在共生宿主臨界值上的精確觸發閾值——這些資料一旦被用來最佳化他們那套基因鎖技術,後果不是多死幾個淨化工的問題,而是神殿會知道如何精確控制蟲群。”他讓陸晨把便攜陣盤監測終端的追蹤模式從被動監控切換到主動追蹤,同時讓柳月把正壓呼吸面罩的過濾罐全部換上新的。石鐵已經拿著工兵鏟等在礦道口。老馬拄著鐵鍬柄也站了起來,他指了指自己畫的陰山礦道簡圖上標註的一座廢棄前朝靈石礦洞,告訴林玄清從這裡往北偏東走不需要經過主峰,沿著乾涸河谷繞到山脊東側有條老路可以直通那座廢棄礦洞。

追蹤訊號的過程比林玄清預想的更快。探測儀上那個移動的靈氣息訊號在進入廢棄礦洞所在的丘陵地帶後忽然停了下來。片刻之後,它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往相反方向折返——不是往北,是往南,往狼頭溝方向。叛逃者很可能察覺到追蹤隊靠近了,或者更糟——追蹤隊已經啟動了淨化迴路,叛逃者正在逃離淨化脈衝的覆蓋範圍。陸晨把探測儀的訊號處理單元從追蹤模式切換到訊號源分析模式,將追蹤訊號源本身的波動特徵從環境噪音中單獨提取出來,與神殿面具內側那枚銅質嵌片的訊號特徵做交叉比對。比對發現叛逃者身上的追蹤訊號源在折返的瞬間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頻率跳變——跳變的幅度極其微小,但頻率變化的方向與神殿追蹤隊面具上的淨化迴路啟動時釋放的脈衝頻率高度同步。

老馬把鐵鍬柄往地上一頓:“不能再耽擱了,我帶你們走。”

老馬走在最前面,他的跛腿在雪地裡一瘸一拐,但速度絲毫不慢。他在陰山幹了數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條河谷是乾的、哪片林子有路、哪段山脊可以從側面繞過去。石鐵跟在老馬旁邊,用短刀劈開密不透風的灌木枝條。陸晨和柳月跟在後面,陸晨邊走邊盯著陣盤顯示屏上的訊號軌跡,每隔一會兒就報一次叛逃者的最新位置。林玄清走在隊伍最後,把探測儀的輸出功率調到節能模式以延長儲能倉的續航時間。十七跟在他旁邊,白袍下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極細的痕跡。他的體能比普通人強得多——體內金鱗蟲的共生改造讓他擁有遠超常人的爆發力和耐力——但林玄清注意到他的呼吸在走了幾里之後開始變得急促。不是體力不支,是焦慮。

“追蹤隊的淨化迴路一旦啟動,覆蓋範圍很大。叛逃者體內的蟲體密度越高,淨化脈衝對他的殺傷力越強。如果他體內的共生程度已經到了和我差不多的水平——他跑不了多遠。”十七的聲音很低很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穿過乾涸河谷之後,老馬在一道低矮的山脊前面停住了。他拄著鐵鍬柄往山脊另一側指了指,說那座廢棄的前朝靈石礦洞就在山脊下方,洞口被幾棵老松樹遮著,從外面看不出來。他對那個洞很熟,裡面礦道不深,但有個天然形成的地窖能藏人。林玄清點了點頭,老馬留下守住退路,其餘人跟他繼續沿山脊摸過去。

廢棄礦洞的洞口果然極其隱蔽。洞口的灌木和藤蔓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但其中有一小片區域的藤蔓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斷口是新的。林玄清讓陸晨把紫外追蹤燈開啟,沿著洞口的碎石路逐寸掃描。地面上有好幾串暗金色的熒光腳印,不是昨晚淨化工那種腳底帶資訊素黏液的痕跡,而是腳底皮膚直接接觸岩石後留下的微量蟲體代謝分泌物,熒光極淡,說明留下腳印的人體內的蟲體密度比淨化工低得多。

就在這時,十七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猛地轉身面朝廢棄礦洞入口外那片松林,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林玄清順著他的目光往松林深處看去——幾個極淡的身影正在快速靠近,白袍在松林間的雪地上拖成一道道模糊的殘影。面具上的微型符文同時亮起,正是神殿的追蹤隊。為首的那個身形極其高大,比昨晚那個白袍首領還要高出小半個頭,手裡提著一根通體烏黑、表面纏滿暗金色銅絲的短杖。柳月從巖壁後面無聲地拔出諸葛蘭留下的短劍,劍鞘上那些極細的符文迴路在幽暗的礦道里同時亮起。石鐵用短刀輕輕敲了一下巖壁——那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已經就位。

林玄清回頭望了一眼廢棄礦洞深處。探測儀上那個移動的靈氣息訊號還在,位置離他們不到數十步。他把共振器的輸出模式從“追蹤”切換成“脈衝”,將發射腔的發射埠對準了松林方向。追蹤隊首領的短杖頂端開始聚集暗金色的光束——光束的體積比昨晚那個白袍首領指尖聚集的要大得多,能量密度也更集中。神殿追蹤隊顯然吸取了昨晚的教訓,不再試圖分散突擊,而是集中火力準備一舉擊潰所有阻礙。

雙方之間的距離正在急劇縮短。追蹤隊首領的短杖已經舉過頭頂,暗金色的光束在松林間劃出一道極其刺眼的弧線。而廢棄礦洞深處,那個被追蹤訊號源標註的身影正伏在礦道最深處的地窖巖壁後面,渾身發抖地捂著後頸上一枚正在發出暗金色脈衝閃光的微型符文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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