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重新登上駕駛艙,將機甲的駕駛許可權從手動模式切換到自動跟隨模式。這是神庭原版靈箔裡記載的一項基礎功能——機甲能鎖定駕駛者身上的基因訊號並自主導航跟隨,精度極高,能在能見度為零的礦道里自動避障。他把跟隨目標設定為自己,將安全距離調到設計推薦值,然後從駕駛艙裡出來,走到隊伍最前面。
冰原上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那種極不正常的灰白色天光在光膜撕裂之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冬日午後清澈而冷冽的陽光。陽光照在冰原表面,反射出一層極淡的金色,把運輸拖車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陰山主峰在藍天下顯出清晰的輪廓,峰頂的積雪被陽光染成了暖金色,和遺蹟裡那團暗金色光球的顏色一模一樣。
運輸拖車的木質輪子在凍土上碾出深深的轍痕。轍痕兩側的冰雪被壓碎之後露出下面暗灰色的砂土,砂土裡偶爾夾雜著幾小塊暗金色的鈣化物碎片——那是金鱗蟲蟲體殘殼,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被冰原上曾經存在過的蟲群留下的。石鐵用工兵鏟隨手鏟起一塊碎片,用短刀的刀背敲了敲,碎片發出極清脆的響聲,比礦道里的蟲殼硬得多。
林玄清接過碎片,把它貼在環境檢測符上。檢測符上的七段數碼管跳動了幾下,蟲體活性已經完全消失了,但鈣化層內部仍然保留著極微弱的基因殘留——和初代蟲原始基因序列有幾段高度吻合,但整體結構更接近母體變異後的蟲群。他讓陸晨把檢測資料記下來,然後把碎片收進樣本袋裡,標註了採集位置和採集時間。
“冰原在數千年前也許不是冰原。”他把樣本袋放回揹包,“神庭滅亡後蟲群向北擴散,這裡可能是它們經過的一片繁殖場。後來氣候劇變,蟲群被凍死在冰層裡,只留下這些鈣化殘殼。等回到鎮北城之後用太虛仙境做一次完整的基因比對,看看冰原蟲群和陰山母體的變異代差有多大。”
走出冰原邊緣的凍土帶時,天色已經全黑了。陰山山脊上積壓了好幾天的雪雲終於徹底散開,露出大片大片澄澈的星空。北斗七星懸在北天,斗柄指向東方——快天亮了。陸晨仰頭看了一眼星空,從懷裡掏出司天監的星軌感應符校準了一下方位,確認隊伍的行進方向和預定路線完全吻合。
老馬在前面舉著火把帶路。他的跛腿在雪地裡走了一整天,腳踝往外翻的角度又大了幾分,但速度絲毫不減,火把在他手裡穩得像一根焊在石頭裡的鐵桿。每走到一個岔路口,他就停下來用鐵鍬柄敲巖壁聽迴音——悶響是死衚衕,脆響是活路。他在陰山幹了幾十年,閉著眼都知道這片山脊上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下面是暗河、哪段山壁在夏天會滑坡。
石鐵跟在老馬旁邊,肩上扛著工兵鏟,腰間的短刀隨著步伐輕輕晃盪。他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初代機——機甲巨大的暗灰色身軀在夜色裡只能看到一個更深的黑影,但它的腳步極其沉穩,每一步都踩在運輸拖車碾過的轍痕上,誤差不超過半步。神庭的自動跟隨系統比探測儀精準得多,它不依賴視覺,而是透過感應駕駛者基因訊號在空氣中殘留的微量資訊素來判斷方向,這種追蹤方式和金鱗蟲的資訊素定位原理完全一致。
十七走在運輸隊最後面,肩上扛著那箱最沉的銅絲線圈備件。他體內的金鱗蟲共生改造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力量和耐力,但走了一整天之後他的呼吸也開始變重。十九拄著一根從冰原上撿來的枯樹枝跟在十七後面,左腿的傷讓她走路一瘸一拐,但她始終沒有掉隊。柳月把自己的位置從隊伍中間換到了十九旁邊,走一段就問一句腿疼不疼,十九每次都搖頭,但柳月注意到她攥著枯樹枝的手指越來越用力。走下一個陡坡時柳月伸出手臂讓十九扶著,十九猶豫了一下,輕輕扶住了。
越過一道低矮的山脊時,遠處河谷盡頭忽然亮起一點極微弱的燈火。
老馬用火把指了指那個方向:“狼頭溝營地,趙侍郎還在等。”他說完繼續往前走,步履比之前更快了幾分。那點燈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但它始終亮著——那是趙侍郎在篝火堆上掛的一盞銅油燈,燈芯已經快燒盡了,火光在夜風裡劇烈搖曳,但每隔一會兒就有人伸手把燈芯撥一下。撥燈芯的人是賀鐵山,他用僅剩的右手握著撥燈籤,每撥一下就抬頭往冰原方向望一眼。
天快亮的時候,狼頭溝礦洞外臨時營地的篝火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趙侍郎裹著厚棉袍蹲在篝火旁邊,手裡還捧著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物資賬冊,銅框水晶鏡上糊了一層霧氣也顧不上擦。他聽見運輸拖車的軲轆聲便站起來,賬冊從膝蓋上滑下去差點掉進火堆裡,他手忙腳亂地接住賬冊,快步迎上去。然後他看見了運輸隊後方的那個身影。
初代機在營地篝火的映照下投出巨大而沉默的輪廓。篝火的火苗在它的小腿裝甲上跳動,映出裝甲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迴路——它們仍然處於低功率待機狀態,暗金色的微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像是一顆沉睡的機械心臟在緩慢呼吸。機甲的頭部面罩上沒有五官,只有一整塊光滑的暗灰色合金,但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塊合金表面隱約浮現出一圈極淡的暖金色光環——那是基因鎖校準模組的待機指示燈,說明機甲仍然牢牢鎖定著林玄清的基因訊號。
趙侍郎仰頭看著這架比礦洞入口還高的機甲,摘下銅框水晶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戴上之後又看了一遍。然後他轉向林玄清,用一種平時在兵部簽押房裡寫奏摺時才會用的鄭重語氣問:“林觀主,這就是神庭遺物?”
林玄清從隊伍最前面走回來,站在篝火旁邊,也仰頭看著初代機。篝火的熱力把他孫嬸棉褂上的冰屑烤化了,冰水順著粗布紋理往下滲,在火光裡閃著極淡的光。
“這不是遺物。這是初代神裝機甲‘破曉’——神庭製造的第一臺神裝機甲,所有量產型號的母型。”他頓了頓,“還能動。”
老馬拄著鐵鍬柄在旁邊用沙啞的嗓子補了一句:“還能扛東西。”石鐵跟著點頭,用短刀的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趙侍郎沒有再問。他把物資賬冊夾在腋下,仰頭又看了一會兒初代機,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快步走到營地另一側臨時搭起的隔離檢疫區前面。他按照林玄清出發前的吩咐,在鎮北城北門外用油布和竹竿搭了一排簡易帳篷,帳篷入口處都貼了環境檢測符,地上鋪了石灰粉,備好了驅蟲膏和淨化符。帳篷裡還放了幾張摺疊床和幾床從鎮北城居民那裡借來的舊棉被——鎮北城的居民聽說格物科從冰原深處帶回了能對付礦脈汙染的東西,把自己家壓箱底的棉被都搬出來了。
十九在隔離帳篷裡坐下來的時候,柳月幫她重新處理了傷口。這一次傷口邊緣的組織液滲出比之前更少了,暗金色的光澤也淡了許多——驅蟲膏裡的貫眾汁和硫磺粉對神殿基因改造過的共生體同樣有效。十九看著柳月把舊繃帶疊好放進回收袋裡,忽然輕聲說了句“謝謝”。柳月沒有回答,只是把新繃帶的繫帶調好鬆緊,然後站起來去檢查其他裝備。
林玄清站在隔離帳篷外面,把探測儀對準陰山主峰方向做了一次遠端掃描。母體脈動頻率仍然在緩慢加快,但加快的幅度沒有變化,神殿似乎暫時沒有新動作。他收起探測儀,走到初代機旁邊,蹲下來檢查右膝關節三號液壓銅管的密封圈——陸晨已經用預熱過的密封圈替換了舊件,替換之後關節響應時間恢復到了出廠標準。
陸晨把檢修記錄填好,連同備件消耗清單一起交給林玄清過目。林玄清逐條看完,在右膝關節三號銅管備註欄裡簽了個“已修復”,然後把記錄本還給陸晨。
“回鎮北城之後,第一件事是把北門外的工坊擴建到能容納初代機。機甲雖然能正常行走,但畢竟在維修支架上停了數千年,所有液壓銅管的密封圈都需要重新預熱檢測,關節軸承也需要重新上油。”他看了一眼機甲巨大的暗灰色身軀,“維護標準靈箔裡有全套技術規範,你和柳月先把規範翻譯成青雲觀標準操作手冊。”
陸晨點頭,翻開日誌本在任務清單上加了一行。柳月從隔離帳篷裡走出來,把備件箱庫存清單的最新版本遞給林玄清。她在清單末尾加了一行備註:“神庭原版密封圈材料成分待解析,建議回鎮北城後儘快取樣送太虛仙境推演,確定低溫工況下的最優替代材料。”
當天傍晚,運輸隊抵達鎮北城北門。賀鐵山拄著刀站在城門下,身後是鎮北城裡稀稀落落的燈火。城門口的空地上已經按林玄清的要求清出了一大片隔離區,幾個老兵正往地上灑石灰粉。初代機在城門外停住腳步,關節液壓銅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排氣聲,整個機身緩緩下降進入深度待機狀態。
城牆上忽然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歎聲。那些平日裡縮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全爬上了城樓,擠在垛口後面,伸著脖子往下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扒著垛口,用濃重的北境口音說了句“鐵做的神仙”,旁邊的老翁摘下了頭上的破氈帽攥在手裡。一個半大的孩子從老兵腿邊鑽過去,跑到離機甲不遠的空地上,仰頭看著這架比他家房子還高的暗灰色巨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孩子蹲在石灰線外,狗崽似的蹲姿和石堅在老槐樹根上蜷著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林玄清站在初代機腳邊,仰頭看著這架在神庭維修支架上停了數千年的機甲。它胸腔正中央那塊裝甲板下面的基因鎖校準模組仍然在忠實地運轉,待機指示燈的暖金色光芒在夜色裡一閃一閃。他把手貼在機甲小腿裝甲上,裝甲表面冰涼而光滑,但掌心能感覺到那股持續而穩定的脈動。
。了合經已鑰金的留庭神,了好備準經已鎖因基的機代初但,湧翻慢緩在還霧黑的向方峰主山,遠。延上面地在脈礦的聲無條一像,著亮地靜安深夜在火燈的裡城北鎮。途歸著映地閃一閃一後他在燈示指機待甲機,飄輕輕裡風夜在襬下的褂棉嬸孫。去走門城朝,過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