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版共振器發射腔測試成功的當天下午,林玄清把正堂牆上那張巨大的礦脈封印節點分佈圖重新標註了一遍。這張圖從論道大會到現在已經被陸晨用不同顏色的炭條畫了不下十層標記——黑色是已知封印節點,紅色是已確認的子體巢穴,藍色是已加固的節點,黃色是神殿曾活動過的區域,綠色是諸葛家天工閣的物資運輸路線。現在他又加了一種新顏色:銀灰色。銀灰色標記代表即將部署神裝機甲量產型號的節點位置,從青雲嶺到郡城,從郡城到黑石關,從黑石關到蒼狼嶺,從蒼狼嶺到陰山主峰,一共十餘處,恰好覆蓋了整條礦脈主線上所有已知的子體巢穴和封印薄弱點。
“量產機甲不是把初代機拆了仿製。初代機是神庭的母型機,它的基因鎖校準模組是所有量產型號的基準,仿製母型機等於丟失基準。”林玄清把初代機的維護規程靈箔從檔案櫃裡取出來,翻到量產型號標準化校準規程那一頁。這一頁的靈箔在遺蹟裡儲存了數千年,邊緣已經有些發脆,但表面的暗金色符文迴路仍然清晰可辨。規程裡明確寫著:所有量產型號的神裝機甲,其基因鎖校準模組必須用初代機的基因鎖訊號做一次性校準,校準之後量產機擁有獨立的基因鎖識別能力,但校準基準永遠追溯至母型機。換句話說,初代機是所有量產機的“父本”,每一臺量產機下線之前都必須由初代機親自校準基因鎖。這個校準過程必須在機甲總裝完成後的極短視窗期內完成,一旦錯過,基因鎖模組就會自動鎖死,整臺機甲將無法被任何駕駛者啟動。
陸晨把規程翻譯成標準館閣體操作手冊,又用炭條在手冊扉頁畫了一張校準流程圖。他畫完之後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說量產機甲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材料。初代機的暗灰色合金裝甲是神庭在數千年前用特殊工藝冶煉的複合材料,天工閣雖然復刻出了融合版銅合金,但產能極其有限。諸葛蘭改造的淬火油槽每爐只能冶煉出極少量合格的銅合金基板,而一臺量產機甲光是外裝甲就需要數十塊標準尺寸的銅合金基板。按天工閣目前的產能,一個月都未必能湊夠一臺機甲的用料。
“如果把工序拆開呢?”林玄清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張白紙,鋪在陸晨畫的校準流程圖旁邊。他在紙上畫了一條從原材料到總裝的生產線,把整條生產線拆成了好幾個獨立工序:合金冶煉、基板鑄造、符文蝕刻、迴路導通測試、關節液壓銅管裝配、基因鎖校準、整機測試。他指著其中幾道工序說,天工閣的瓶頸只在合金冶煉和基板鑄造這兩道——這兩道工序對淬火油槽的控溫精度要求最高,只有諸葛蘭改造的那幾臺油槽能達到要求,所以產能卡在這裡;但符文蝕刻、迴路導通測試和關節液壓銅管裝配這些工序不需要那麼高的控溫精度,天工閣原有的裝置就能做,可以提前批次加工,等合金基板鑄好之後直接組裝。這樣一來,唯一卡產能的環節只有合金冶煉和基板鑄造,其他工序可以全部並行推進,生產效率能提高不少。
諸葛蘭從天工閣趕過來時,手裡還攥著那張淬火油槽改造設計圖的副本。她今天穿了一身鴉青色窄袖工裝,袖口用細麻繩紮緊,露出兩截沾滿銅粉和拋光膏的前臂。她把設計圖鋪在工作臺上,指著油槽底部的微型共振器發射腔說,這套發射腔本身就是用融合版共振器的工藝做的,產能和量產機甲一樣受限於合金冶煉。如果天工閣要同時生產共振器發射腔和機甲合金基板,油槽根本排不開。她昨晚在工坊裡蹲了一整夜,反覆測算淬火油槽的升溫降溫曲線,發現每批合金基板的出爐間隔根本沒法縮短——神庭工藝要求的迴圈淬火溫度區間實在太窄,稍一偏差整爐合金就得報廢。
林玄清沉吟片刻,讓陸晨把京城坊市地圖拿過來。陸晨從檔案櫃裡抽出地圖鋪在工作臺上,林玄清用指尖在城南銅匠街和城東鐵器局之間畫了一道線。這條線上分佈著京城最大的幾家官營和私營工坊,從銅匠鋪到鐵匠鋪到符文蝕刻鋪應有盡有,其中好幾家在除夕前夜的神殿收網行動中被證實與神殿無關,而且探測陣列至今仍在持續監控。他說特殊裝備部不需要把所有工序都放在天工閣——合金冶煉和基板鑄造這兩道對控溫精度要求最高的工序留在天工閣,用諸葛蘭改造的油槽做;符文蝕刻、迴路導通測試和關節液壓銅管裝配可以分包給京城幾家合格的工坊,由特殊裝備部提供標準化的蝕刻模具和導通測試裝置,工坊按統一標準加工,每批零件送回天工閣抽檢。這樣一來天工閣的油槽可以全部投入合金冶煉,其他工序並行推進,整體產能便能大幅提升。諸葛蘭聽了之後眼睛一亮,從工作臺上拿起游標卡尺,說她這就去把符文蝕刻模具的尺寸公差標準整理出來,今天就派人送到各家工坊。
李寒衣是傍晚時分到的。她今天沒有穿官袍,換了一身石青色窄袖便服,腰間仍然掛著那柄窄身直刀,刀鞘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劃痕在燈下泛著冷鐵特有的啞光。她走進正堂時肩上還落著幾星細雪,但沒顧上拂,只把一張摺疊整齊的桑皮紙放在林玄清的工作臺上。紙上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列著量產機甲的部署優先順序——哪些封印節點最薄弱、哪些子體巢穴的蟲體活性最高、哪些區域的神殿殘餘勢力最活躍,全部按緊迫程度排了序,每一處節點後面都附了詳細的蟲體活性資料和神殿活動情報,最末尾一行寫著陰山主峰,旁邊用硃砂重重畫了一個圈。
林玄清把礦脈封印節點分佈圖和李寒衣的部署優先順序並排放在一起,逐一比對。李寒衣說初代機的駕駛許可權需要陸晨的備用駕駛指令才能臨時轉移,但她不打算讓陸晨長期擔任初代機駕駛者,量產機甲下線之後需要一批經過系統訓練的固定駕駛者。她從鎮魔司總署挑了二十幾個精銳力士,除夕前夜都參加過實戰,對神殿的資訊素武器有直接經驗,即日起就由陸晨和柳月負責對他們進行駕駛訓練。
陸晨接過訓練任務時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嚴肅,翻開日誌本在扉頁寫下了駕駛者培訓計劃大綱,從駕駛艙靈箔介面的標準操作流程到緊急情況下遠端啟用備用駕駛許可權的口令全部列了進去。柳月則開始逐項檢查駕駛訓練需要用到的模擬裝備,從備件箱裡取出幾枚備用的基因鎖許可權卡和符文連線板。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國師府東院和天工閣之間的官巷幾乎全天車馬不停。天工閣的匠師們按照新的分工方案重新調整了工位,一批匠人專門負責油槽冶煉和基板鑄造,另一批匠人帶著標準化的蝕刻模具分赴各家工坊指導符文蝕刻工序。諸葛蘭每天在工坊裡蹲好幾個時辰,用神庭原版銅絲線圈逐段校準蝕刻機刀頭精度,磨下來的銅屑在她工裝袖口上積了一層細密的暗金色粉末。她偶爾抽空來正堂彙報進度時總是一邊用游標卡尺測量新送來的基板尺寸,一邊告訴林玄清今天又有哪家工坊的蝕刻精度達標了。
陸晨帶著幾批鎮魔司力士做基礎駕駛訓練,在正堂穹頂下用初代機反覆演示標準操作流程。力士們輪流鑽進駕駛艙,在便攜陣盤監測終端上逐段讀取靈箔介面的反饋資料。柳月在訓練場旁邊鋪了塊油布,把備用基因鎖許可權卡和符文連線板按編號碼放整齊,每訓練完一批力士就把用過的許可權卡重新校準一遍。
石鐵和老馬把初代機備件箱裡所有能用的庫存零件全部搬出來重新分類,按神庭原版維護規程逐件檢查,每一根液壓銅管的密封圈都拆下來用游標卡尺測量老化的程度。老馬拄著鐵鍬柄在備件堆旁邊蹲了大半天,把需要優先更換的零件列了一份清單遞給林玄清。十七和十九也在正堂一角擺開工作臺,將神庭靈箔裡所有與量產機甲相關的操作規程全部翻譯成標準館閣體,逐條核對青雲觀標準化符籙體系的模組介面,確保量產機甲下線的每一道工序都有對應的操作規範和驗收標準。
到第一臺量產機甲的總裝日,天還沒亮,國師府東院正堂裡已經燈火通明。這臺機甲被正式命名為“青雲制式神裝機甲壹型·破軍”,所有部件整齊碼放在正堂中央的裝配區周圍。林玄清在諸葛蘭遞來的質檢單上逐一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退後兩步,把基因鎖校準的位置讓給初代機。
初代機從待機狀態緩緩切換至校準模式,關節液壓銅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它胸腔正中央的基因鎖指示燈從待機暖金切換至校準專用的脈衝白光,裝甲表面所有符文迴路逐一亮起,將校準訊號以極穩定的頻率注入破軍的基因鎖模組。便攜陣盤監測終端顯示屏上,破軍的基因鎖識別碼在極短暫的內完成與母型機的同步,隨後穩定在獨立執行模式。校準完成。
陸晨從初代機駕駛艙裡探出半個身子,將備用駕駛許可權的遠端啟用指令切換至量產機甲培訓模式。柳月把第一個完成駕駛訓練的鎮魔司力士帶進破軍駕駛艙,力士深吸一口氣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片刻之後,破軍胸腔的基因鎖指示燈從脈衝白光切換至和初代機待機時一模一樣的暖金色。它緩緩抬起右臂,關節液壓銅管的響應速度完全達到神庭原版標準。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人同時開始鼓掌。諸葛蘭把游標卡尺往腰間一插,用力拍了幾個巴掌,拍完之後發現卡尺尖端不知什麼時候又在袖口劃了一道口子。老馬拄著鐵鍬柄朝石鐵感嘆自己前半輩子只見人掄過鐵鎬,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鐵疙瘩自己站起來。石鐵蹲在破軍腳邊拍了拍它冰冷的腳背裝甲,沉聲回了一句這不是鐵疙瘩,是活的。
林玄清站在破軍面前,仰頭看著這架和初代機同樣高大但裝甲顏色更深的量產機甲。它胸腔上的基因鎖指示燈一明一暗地閃爍著暖金色的微光,和初代機待機指示燈的頻率完全同步。他翻開日誌本,在機甲量產記錄表上寫下第一行字——首臺量產機甲下線當日,礦脈沿線封印節點加固行動便可進入部署階段。他合上日誌本,讓陸晨通知李寒衣啟動第一批封印節點的加固任務。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初代機和破軍並肩矗立在正堂穹頂下,兩架機甲胸腔上的暖金色指示燈在漸漸明亮的天光裡一閃一閃地映著正堂牆上那張已經被標記過無數遍的礦脈封印節點分佈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