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絲網是靜態防線。蟲群找到繞路的方法之後，靜態防線的效費比就會急劇下降。與其讓它們鑽穿側壁、破壞礦道結構、把井下變成蜂窩煤，不如主動把第二層和第三層銅絲網撤掉，把蟲群放到井下三百米的預選陣位上，用增幅器集中殲滅。”清風翻開手冊，翻到一頁畫著礦道剖面圖的附錄，“三號井的礦道在井下三百二十米處有一個天然擴大的溶洞空間，截面是標準礦道的四倍。蟲群透過這個溶洞時必然會分散，密度會下降，分散的蟲群比集中的蟲群更容易被共振器批次壓制。柳月——把三臺增幅器全部調到三號井方向。我要在溶洞裡打一場伏擊。”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整整五息。然後柳月的聲音響起來，平靜而果斷：“三臺增幅器同步調向三號井。預計十息內完成重新校準。”
石鐵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我留在井下，開啟第二層和第三層銅絲網的側邊洩壓閥，引導蟲群往溶洞方向流動。需要一個人幫手。”
“我下來。”老馬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伴隨著鐵鍁從碎石地上拔出來的刺耳摩擦聲，“溶洞裡的積水坑位置我熟。三十年前挖這條礦道的時候，那個溶洞就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清風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個動作、每一項可能的風險都過了一遍。兩息後他睜開眼睛，做出了第二個決定。
“石鐵和老馬下井。井下作業時限一刻鐘——一刻鐘之內必須完成撤網和引流，然後撤回地面。柳月，增幅器發射準備時間壓縮到十息——不是從三十息壓縮到十五息，是再壓縮到十息。不用完全充滿儲能模組，七成能量就打。打完一輪立刻換儲能模組，不求單發威力，求發射頻率。”
“明白。”柳月已經在動手拆增幅器發射陣列的保險限位器了——那是一個限制發射間隔的機械裝置，目的是保護儲能模組不會連續過載。拆掉限位器之後發射間隔可以從二十息縮短到十息，代價是儲能模組的壽命會急劇縮短，每發之間的散熱時間也幾乎完全沒有了。但她看了一眼冷卻水流量計——水流速度還穩在每條支管每分鐘六升以上，出水溫度三十一度，離她心中設定的警戒線五十五度還有餘量。夠了。
石鐵和老馬下井的那一刻，礦區頭頂的夜空中開始飄起了極細的雨絲。不是真正的雨——是從北坡方向飄來的資訊素凝結水滴，被高空氣流帶到礦區上空，在遇到冷空氣後凝結成霧狀的懸浮液滴。雨絲落在帳篷頂上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落在人臉上的第一感覺是涼，然後是微微發麻——資訊素對皮膚的微弱刺激。石堅在山脊線上聞到了雨水中的資訊素濃度，用尾巴在岩石上重重敲了一下。一下，警告。濃度比白天高了三倍。
“所有人遮住口鼻。”清風在通訊頻道里下令，“資訊素濃度超標，短時間接觸沒事，長時間吸入會干擾神經系統。柳月，你那裡有沒有備用的防護面罩？”
“裝備區庫存十二副。已經發下去八副，還剩四副。我留一副，剩下三副派人送到指揮帳篷和監測站。”柳月一邊說，一邊單手拆下了增幅器的保險限位器，另一隻手把防護面罩扣在自己臉上。面罩的濾芯裡有活性炭和銀粉塗層，可以吸附和分解大部分資訊素分子。這是諸葛青雲上個月才量產的新產品，靈感來自林玄清在黑石關初次下礦時用銀哨子過濾毒素的原理。今天是它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
石鐵和老馬在三號井的礦道里，沒有戴防護面罩。他們需要用眼睛和鼻子來判斷蟲群的位置和密度——老馬的鼻子，三十年礦下經驗淬鍊出來的嗅覺，能分辨出金鱗蟲的氣味、資訊素的氣味和岩層滲水的氣味，三種氣味在他腦子裡就像三種不同的顏色，清晰分明。防護面罩會遮住他的鼻子，等於矇住了他的眼睛。
“左面側壁的蟲子已經鑽進去半尺了。”老馬把鐵鍁的鍁刃貼在巖壁上，透過鍁柄的震動來感知蟲子在石頭裡鑽行的方向和深度，“再給它們兩刻鐘就能鑽穿。到時候蟲群會從側壁湧出來，繞過第二層網的同時把礦道的側壁結構一起破壞掉。這幫蟲子比三十年前精多了。”
“三十年前也沒有這麼密的蟲。”石鐵蹲在銅絲網支撐鋼架旁邊，雙手握住洩壓閥的手輪。洩壓閥是林玄清設計的——在銅絲網的側邊留一道可控的開口，平時關閉，緊急情況下開啟，可以讓被堵住的蟲群從開口湧出，起到洩壓和引導方向的作用。這個設計的靈感來自前世的水壩洩洪閘，原理一模一樣。石鐵轉動手輪時感到閥門的齒輪在吃力地咬合，軸承裡的潤滑油在高溫下變得黏稠，但他手臂上的力量足夠——鐵匠出身的人，手勁比任何人都大。閥門開了。
被堵在第二層銅絲網前的蟲群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的洪水，湧向那道開啟的閥門。石鐵站在閥門旁邊不到三步的距離，蟲群從他腳邊流過，暗金色的蟲體在礦燈光下泛起金屬般的光澤。他能感覺到褲腿被無數細小的甲殼擦過時產生的酥麻感，像有無數根極細的手指在隔著布料輕輕刮擦。他咬著牙，手指牢牢握在手輪上，一動不動。閥門開度是柳月計算好的——精確到四分之三圈。開小了蟲群流不過來，開大了會失控。四分之三圈，不多不少。
“蟲群開始往溶洞方向流了。”老馬蹲在礦道岔口，用鐵鍁的鍁尖在地上劃了一道淺淺的溝槽，溝槽裡灌了鹽水——蟲群在穿過鹽水溝時會被暫時麻痺，但它們身後湧上來的蟲子會把前面的蟲子推過溝槽，形成一種緩慢但不可阻擋的波浪式推進。他看到暗金色的潮頭過了鹽水溝，開始沿著礦道的緩坡往下湧入溶洞。
溶洞裡已經有了積水。黑石關的地下水系滲透率很高，礦道打到這裡時專門做了一道排水渠，但溶洞本身的低窪地勢還是會有積水。蟲群湧入溶洞時，最前端的蟲子直接掉進了水裡。金鱗蟲不會游泳——它們的甲殼密度略大於水，掉進水裡會沉底。但後面的蟲子不會停，它們踩在前面蟲子的背上繼續往前湧。一層蟲沉進水裡，新的一層蟲踩上去，再沉，再踩。不到半刻鐘，積水坑上就鋪出了一座由蟲體搭成的浮橋。蟲群過了水，湧入溶洞中央的開闊空間。
然後柳月按下了發射鍵。
三臺丙型共振增幅器同時發射，三束定向共振脈衝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射入井下，在三號井三百二十米深的溶洞空間內交叉疊加。單束脈衝的能量不足以覆蓋整個溶洞，但三束脈衝的交叉疊加會在空間的中心點產生一個能量密度暴增的干涉區——原理和三稜鏡將三束光匯聚成一點一樣，只不過匯聚的是振動而不是光。干涉區內的靈氣壓強在極短時間內達到了正常值的二十倍，然後崩裂。
溶洞裡的蟲群在那個瞬間被從內部撕碎了。
不是被震暈，不是被麻痺，是被共振撕碎。金鱗蟲的外骨骼在超高強度的共振場中劇烈振動，振動幅度超過了甲殼材料的彈性極限，甲殼從內部產生微小裂紋，裂紋在高頻振動下急劇擴充套件，直到整片甲殼像被錘子敲碎的蛋殼一樣四分五裂。蟲體內部的軟組織結構在甲殼碎裂的瞬間暴露在共振場中，液化的靈氣在共振能量的驅動下從蟲體內部向外膨脹，將蟲體炸成一片細微的粉末。
陸晨的監測面板上，代表蟲群密度的紅色光斑急劇收縮。從每立方米四百隻降到兩百隻，再降到八十隻、三十隻、十隻。最後變成了一片零星的淡藍色光點——那是懸浮在空氣中的蟲體粉末在探測儀上的殘影。
“溶洞區域蟲群清除率——九成三。”陸晨報出這個數字時，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蟲群前鋒被攔腰斬斷了。三號井井下三百米以下還有蟲群在往上湧，但溶洞這個瓶頸被我們卡住了。只要增幅器能持續發射，蟲群就過不了溶洞。”
帳篷外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歡呼。然後是柳月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糾正：“三臺增幅器儲能模組消耗——一號機四成，二號機三成，三號機二成五。冷卻水出水溫度——一號機四十三度，二號機四十度，三號機三十八度。第一輪協同發射效果良好，但不能連續協同——三臺機器的發射節奏需要拉開，否則冷卻水來不及帶走足夠的熱量。下一次協同至少要隔一刻鐘。”
“那就拉開節奏。”清風說，“一號機和二號機交替發射，每次間隔五息，保持持續壓制。三號機做後備，填補換裝儲能模組時的空當。柳月，你控制發射節奏。陸晨，你盯住井下的蟲群密度恢復速度。石鐵、老馬，你們兩個立刻撤回地面。”
石鐵的聲音從井下傳來，氣喘吁吁但中氣十足：“在往上走了。老馬腿腳慢，我拽著他呢。”
“誰腿腳慢了！”老馬的沙啞嗓門在玉牌那頭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把通訊陣盤的擴音器震出了刺耳的嗡鳴。帳篷裡幾個人同時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很緊，但都笑了。
清風沒有笑。他走到監測面板前，盯著右面那面專門顯示四赫茲脈動強度的頻譜圖。蟲群溶洞伏擊的成功讓他鬆了口氣，但頻譜圖上的曲線告訴他，今晚的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四赫茲脈動的強度在剛才三臺增幅器同時發射的那一刻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下落，但蟲群被清除之後，脈動強度不但沒有隨之下降，反而重新攀升到了比發射前更高的水平。
“蟲群的數量減少沒有讓四赫茲脈動減弱。”清風指著頻譜圖對陸晨說，“這說明四赫茲的訊號源不是蟲群本身，而是蟲群在放大的那個母體訊號。我們把蟲群壓下去，等於暫時切斷了母體訊號往地面傳輸的中繼通道。但母體本身的脈動還在——而且，神殿知道我們切斷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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