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潮的前鋒在戌時三刻觸及了黑石關礦區最外圍的警戒線。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聽到的。那聲音起先極細極遠，像秋夜林梢的風聲，又像遠處河灘上的流水聲，似有若無地浮在夜空的邊緣。值守在三號豎井外側的老馬最先察覺——他在礦上待了三十年，什麼樣的井下發聲都聽過，塌方的悶響、滲水滴答聲、蟲子在巖縫裡爬過的窸窣聲，每一種聲音在他耳朵裡都有對應的形狀和顏色。但這個聲音不一樣。它沒有固定的音源，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滲進來，從腳下的石板、頭頂的井架、甚至他自己的胸骨內側同時響起。
老馬把鐵鍁往地上一頓，鍁刃插進碎石地面三寸深。他半蹲下去，用那隻被礦燈燻花了的老眼盯著腳下的石板。石板在震動。不是地震，是一種極細極密的高頻震顫，像有千萬只極小的錘子在以極快的速度敲擊石頭的每一個顆粒。他伸手摸了一下石面——石頭是溫的。
他拿起通訊玉牌時，手是穩的。三十年的礦工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越是大禍臨頭，越要把每一個動作做得比平時更慢、更穩、更準。慌是留給死人的，活人要做的是在死之前把訊息傳出去。他按下通話鍵，聲音沙啞而清晰。
“三號井，老馬。蟲潮前鋒已抵礦區外圍，距離井口約兩裡。地面震感三級，岩石溫度在升。從現在起，倒計時開始。”
這句話透過通訊玉牌傳到指揮帳篷時，清風正在核對今晚最後一班崗的值班表。他的筆在“老馬”兩個字旁邊停了一瞬——老馬這個人，在青雲觀的技術體系裡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熟練的，甚至不是最年輕的。但他有一項所有人都比不上的能力：他在礦下從不犯錯。三十年，一次都沒錯過。他說蟲潮到了，蟲潮就一定到了。
清風放下筆，深吸一口氣，開啟全頻道通訊。
“所有單位注意。蟲潮已觸發礦區外圍警戒線。從現在起，礦區轉入一級戰備狀態。按預案執行。”
他的聲音透過十七面通訊陣盤的中繼，同時傳到礦區每一個人的耳邊。三臺丙型共振增幅器的值守班次，六臺在蒼狼嶺巡邏的量產機甲，四臺在裝備區待命的破軍後備機，井架上、帳篷裡、儲備庫門口、冷卻水泵旁邊——每一個人都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手裡正在做的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開始做預案裡規定的那件事。
柳月的手按在三臺增幅器總控面板的觸發符文上。面板上三排指示燈依次由綠轉黃，儲能模組的能量正在注入發射陣列，十六枚銅質共振單元開始發出低沉的預熱嗡鳴。冷卻水在銅管中奔湧的聲音比白天更響——她讓十七把水壓閥又擰緊了兩圈，流量提升了三成。出水口的溫度正在緩慢上升，從十八度升到了二十二度，還在往上漲，但離警戒線還遠。
“一號機就緒。”她說。
“二號機就緒。”十七在三號井的方向應聲。
“三號機就緒。”十九的聲音緊跟在十七後面。
陸晨趴在指揮帳篷的監測面板前，三面符陣投影懸浮在他的頭頂和左右兩側。左面是蟲群密度分佈圖，中間是礦道溫度梯度圖，右面是四赫茲脈動強度的頻譜分析。他的眼睛在三面投影之間飛快地切換，手上的炭筆在記錄紙上以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書寫。蟲群密度——外圍每立方米八十隻，還在上升。溫度梯度——三號井井下三百米處的巖溫已經升到四十六度，比白天高了整整三度。四赫茲脈動強度——比上次記錄到的基線值高出四成，而且還在增強。
“蟲群速度在加快。”陸晨頭也不抬地報數，“前鋒從兩裡推進到一里半用了不到半刻鐘。按這個加速度，第一批蟲群將在兩刻鐘內抵達三號井井下防禦縱深。”
清風站在指揮帳篷正中央，面前是礦區全息地形圖。圖上三條主礦脈用藍色標註，七個豎井用紅色圓點標記，外圍警戒線是一圈橙色的虛線。此刻橙色虛線的西北段已經變成了深紅色——那是老馬觸發警報的位置，也是蟲潮前鋒最先接觸到礦區的點。深紅色正在沿著三號礦脈的走向緩緩向內蔓延，但速度比陸晨報的要慢一些。
不是蟲群慢了。是銅絲網攔截陣在起作用。
三號豎井外圍佈設了三層銅絲網——第一層在地表以下五十米，第二層在一百米，第三層在兩百米。每一層銅絲網都是一道物理屏障和靈氣干擾屏障的結合體。蟲群透過銅絲網時，鍍銀銅絲會暫時阻斷它們體內的靈氣迴路，讓它們失去方向感，在原地打轉。這個阻斷效應不是永久的，但足夠把蟲群的前進速度壓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三號井外圍的銅絲網在蟲潮觸及的第一時間就自動激活了，此刻那些最先衝進來的金鱗蟲正在第一層和第二層銅絲網之間漫無目的地打轉，彼此碰撞、堆積、形成一層越來越厚的蟲毯。
但蟲毯本身也是問題。堆積的蟲體越多，壓在銅絲網上的重量就越大。銅絲網的支撐結構是淬火鋼架，承重極限是每平方米八百斤。蟲群密度到了每立方米五百隻的時候，每平方米堆積的蟲體重量就會接近這個極限。
“陸晨，三號井第一層銅絲網的堆積密度多少？”
陸晨的手指在投影上劃了一下：“每平方米蟲體重量——現在是一百二十斤。還線上性上升，每半刻鐘增加大約三十斤。”
“按這個速度，第一層網還能撐多久？”
“最多半個時辰。”
清風翻開手冊，翻到預案丙——銅絲網失效後的替代攔截方案。預案丙是他自己寫的，參考了師尊在郡城礦脈治理時用過的一種臨時截斷方法：在銅絲網後方的礦道壁上打孔，注入高濃度鹽水。鹽水在礦道內蒸發後會形成一層導電鹽霧，金鱗蟲的甲殼表面有微弱的生物電場，穿過鹽霧時會產生放電效應，暫時麻痺蟲體的運動神經。這個方法的缺點是持續時間短，鹽霧會沉降，每半個時辰就需要重新注入一次。
他算了一下井口儲備的鹽庫存量。後勤隊儲存了兩百袋礦用粗鹽，每袋五十斤。按三號井的礦道截面計算，一次鹽霧注入需要消耗大約八袋鹽。兩百袋可以維持二十五次注入，每次持續半個時辰。十二個半時辰。足夠撐到明天傍晚。
但如果蟲群密度繼續上升，單純的阻滯手段就不夠了。鹽霧和銅絲網只能延緩蟲群的移動速度，不能減少蟲群的數量。真正能把蟲群壓回去的，是共振器。
“柳月，”清風按下通訊鍵，“再過一刻鐘，蟲群前鋒就會穿透第一層銅絲網。到達第二層之後，我要你用一號增幅器對三號井定向壓制一次。功率不要太高，百分之四十。目的不是滅殺，是測試——測試這個密度下的蟲群對定向共振的響應模式。打完之後陸晨立刻做效果評估，資料出來再決定下一發怎麼打。”
“收到。百分之四十，測試發射。”柳月的回答簡短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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