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改型在陰山北坡的密林中推進的速度比預期慢了將近一倍。
不是機甲的問題。諸葛恪出發前把傳動系統每一個齒輪都檢查過兩遍，柳月用探傷符陣逐齒掃描，確認齧合間隙全部在標定範圍內。也不是地形的問題——北坡雖然比南坡陡，但破曉改型在蒼狼嶺戰場上跑過更崎嶇的碎石坡，這片密林的坡度對它來說不算什麼。真正拖慢速度的，是空氣。
空氣中的資訊素濃度在離開黑石關五十里後就一直在攀升，不是線性上升，而是間歇性脈衝。每隔大約一刻鐘，探測儀上的讀數就會猛然跳升一截，然後緩慢回落，再等下一波。波形規律得像潮汐。林玄清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探測儀的取樣間隔壓縮到每五息一次，太虛仙境在識海中同步分析資訊素濃度的漲落曲線和地形資料。分析結果在兩刻鐘後跳了出來——資訊素脈衝的峰值間隔和北坡地下礦脈的靈氣波動週期完全同步。母體關閉之後，礦脈靈氣在新的平衡態下重新分佈，但北坡深處某些區域的靈氣壓力仍然在週期性釋放，每一次釋放都會把岩層深處殘存的資訊素推上來，像地底深處有一隻巨大的肺還在緩慢呼吸。
“蟲群密度呢？”諸葛恪從駕駛座上側過頭來。
“每立方米四到六隻，散點分佈，沒有聚集趨勢。”林玄清把探測儀螢幕轉向他看了一眼，“蟲群沒有因為資訊素脈衝而重新組織。這說明母體關閉是徹底的——資訊素還在，但蟲群已經不會響應了。”
諸葛恪點了點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操縱桿上。破曉改型的探照燈在密林中切開兩道筆直的光柱，光柱裡偶爾閃過一兩片被氣浪掀起的枯葉，枯葉在光中翻滾的樣子像極了黑石關那夜漫天飛舞的銅絲網碎片。
李寒衣策馬行在機甲右側稍前方。玄武戰甲的探照燈沒有開——她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北坡密林深處的微光。戰甲手腕上的探測面板顯示著和破曉改型同步的即時資料，資訊素濃度、蟲群密度、靈氣波動幅度——三行數字都在她視線邊緣安靜地跳動。她的刀橫在鞍側，刀鞘上的銅環隨著馬步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金屬碰響。那個聲音很輕，但每次響起都能讓她想起一些事——銅環是李衡留下的，李衡說過，刀鞘上的環不是為了好看，是讓你在馬背上也能隨時知道刀的重量有沒有變。刀重了，說明刀身上沾了東西，該擦。
渡劫老怪坐在破曉改型左臂裝甲板的外掛平臺上——那是諸葛恪臨時加裝的座位，用兩塊備用反應模組當坐墊，用銅絲網捆紮帶當安全帶。老道士對這個座位極其不滿，一路上罵了不下十句，每一句的句式都不一樣但中心思想高度統一——“老夫活了幾千年，頭一回坐機甲，還是掛在胳膊上的”。但他沒有要求換座位。因為他需要保持視野開闊——渡劫期的靈識感知範圍遠超過任何探測儀，他掛在機甲左臂上，可以同時覆蓋前方、左側和左後方的扇形區域。他的枯枝柺杖橫放在膝蓋上，雙手攏在袖子裡，那雙渡劫金瞳在密林的黑暗中亮得像是兩盞極低功率的探照燈。
“前面五里，有東西。”老道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機甲引擎的低頻嗡鳴，“不是活人，不是機甲，不是蟲子。是靈氣殘留——很舊了，但很濃。神殿的人在那片地方待過很久。”
林玄清把探測儀探頭對準老道士說的方向，螢幕上跳出一組頻譜特徵——資訊素濃度異常，但波譜的峰值不是資訊素分子，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有機殘留物。太虛仙境比對的結果幾乎立刻跳了出來：靈媒基因標記蛋白。神殿的靈媒在長期停留或受傷時，體液中會釋放這種蛋白，在環境中可以殘留數日。諭在這裡待過。
諸葛恪將破曉改型的速度降了下來，探照燈的光束在地面上緩緩掃過。密林地面上腐葉堆的厚度在探照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大部分是深褐色的陳年腐葉，但有幾片區域的腐葉顏色偏黑，邊緣有明顯的燒焦痕跡。機甲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留下的痕跡。老道士示意繼續往前，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他再次開口。
“到了。停。”
破曉改型停在一處山體裂隙前。裂隙的寬度足有二十丈，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巨斧在巖壁上劈開的一道傷口。裂隙內部漆黑一片，探照燈的光束打進去三十丈就消散在黑暗中，但探測儀上的資料卻在這一刻猛然跳變了——不是資訊素，不是靈氣殘留，而是那道林玄清在青雲觀密室裡算出來的鎖定協議定位訊號。他從探測儀上發射了完整鎖定協議的握手訊號，裂隙深處立刻回應了一道極微弱但頻率完全匹配的回波。相位差和訊號強度在太虛仙境中自動換算成距離和方向——天罰的發射控制系統，就在裂隙深處大約三里處。
老道士讓諸葛恪把機甲留在裂隙外面，諸葛恪點頭應下。他將破曉改型轉為警戒模式，火控系統保持預熱，自己留在駕駛艙內隨時待命。其他人下到地面，步行進入裂隙。
神庭的工程巷道在裂隙內部若隱若現。幾千年前的金屬襯板被山體應力擠壓得扭曲變形，有的地方整片脫落，露出後面粗糲的玄武岩。但巷道的地面仍然平整——神庭的找平技術極其過硬，幾千年地質運動之後水平誤差仍然不超過半寸。沿著巷道往裡走了大約兩裡，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豎井，直徑至少一百丈，高度不可測——探照燈往上打，光束在上升中越來越細，最後被黑暗吞沒，根本照不到頂。豎井中央懸著一座倒錐形的金屬結構，像一座倒掛的山峰，錐尖朝下，錐底朝上。金屬表面覆蓋著數千年沉積的巖粉和鏽跡，但鏽跡之下的符文紋路仍然在隱隱發光——不是運轉中的光芒，而是神庭材料本身在激發態下的餘暉，像一塊燒紅了的鐵冷卻到一半，紅光沒了但熱量還在。
天罰。
林玄清走到豎井邊緣的金屬平臺上，將探測儀探頭對準倒錐形結構的底部。太虛仙境飛速分析著回傳的資料。天罰的外觀呈倒錐形金屬結構，體積大約相當於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外殼材料是神庭多層複合合金，最外層已經開始氧化，但內部的能量回路仍然完好。錐體底部有一圈圓形介面，介面的排列方式和姜和指環內側的底層介面頻率完全匹配——天罰的核心控制模組就在這裡。而在倒錐結構的腰部，林玄清的探測儀捕捉到六個獨立的極高密度能量訊號源，每一個訊號源的頻譜特徵都和渡劫老怪的靈氣場有相似之處——不是完全一致，但底層結構同源。那是六道渡劫期修士的命魂，被神庭剝離、壓縮、封存在天罰的共振核心裡。幾千年來它們一直在運轉，不是主動運轉，而是被天罰的維持系統鎖死在半激發態，既不能釋放也不能消散，像六隻被封在琥珀裡的螢火蟲，光還在，但飛不出去。
渡劫老怪站在林玄清身後，他那雙渡劫金瞳死死盯著倒錐結構腰部那六個微弱的光點。他握著枯枝柺杖的手指關節發白，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在金色瞳孔的反光裡顯得格外暗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這六個，都是老夫認得的。神庭末期一共有七位渡劫修士，老夫是唯一不在神庭控制範圍內的。剩下六個全部被抓了。”
林玄清轉過身來面對所有人。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在實驗室裡做了幾十次對照試驗之後終於要動手做最終驗證的沉靜。
“行動計劃分三步。第一步，渡劫前輩在發射井邊緣佈置引渡符陣，用自身命魂為引，將天罰核心裡的六道修士命魂引匯出來。這個過程中天罰的能量平衡會被打破——命魂是天罰的能量調節器，抽走命魂後能量回路會從穩定態轉入失穩態。第二步，在能量失穩的視窗期內——前輩預計大約是百息左右——我用姜和的指環接入天罰核心控制模組，輸入完整鎖定協議，將天罰的目標鎖定為它自己。第三步，所有人撤出發射井，天罰啟動自毀。”
他頓了一下，然後看向渡劫老怪：“問題是——引渡命魂需要多長時間？百息的能量失穩視窗期夠不夠完成第二步？”
“夠。”老道士用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極簡的符陣草圖，“六道命魂困在這裡幾千年了，它們已經沒有任何自主意識，只剩下最底層的天地法則印記。老夫用自身命魂做引，它們會像飛蛾撲火一樣自己衝過來。引渡本身不需要多少時間。真正花時間的，是引渡完之後老夫要把它們散歸天地——這個必須在天罰被摧毀之後才能做。”
“那就沒問題了。”林玄清說，語氣平常。
李寒衣向前走了一步。她沒有說“太危險”，沒有說“我替你去”。她只是看著林玄清的眼睛，用極平極穩的語調問了三個字：“哨子呢？”
林玄清把銀哨子從懷裡掏出來。他低頭看了看哨子，然後把它遞給李寒衣。他們的手指在哨子上短暫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是溫熱的，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觸感粗糙而堅實。他鬆開手，她把哨子攥在掌心裡。
“如果我這邊順利，哨子不用吹。如果神殿的零號樣本提前啟用，偽冒協議的訊號會從外部干擾天罰的目標鎖定，銀哨子的反向脈衝可以壓制靈媒的訊號調變。”他說到這裡停了半息，然後看著她的眼睛補了一句，“拿著。這次是真的給你了。”
李寒衣沒有再說話。她把銀哨子收進懷中，和之前他交給她時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然後她轉身走向豎井邊緣的另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可以同時看到天罰核心控制模組的介面、發射井唯一的出入口、以及渡劫老怪即將佈置引渡符陣的那片金屬平臺。她站定之後，刀出鞘三寸，護手共振脈衝觸點全部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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