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36章 玄清的決定(2)

作者:申瀾酉沛·6天前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直到李寒衣的聲音從豎井邊緣傳來。

“有人來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極緊,但不是緊張,是戰鬥前的本能——和她在黑石關井口說“來了”時的語調一模一樣。

豎井另一側的金屬平臺上,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那是一個極其蒼老的人,比渡劫老怪還要瘦,身上的衣服已經碎成了布條,皮膚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被揉皺又攤開的舊紙。但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瞳孔邊緣的金色光環極亮極深——那是神殿靈媒的標記,但比諭的靈媒光環更純粹、更古老。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極熟悉的靈氣波動頻率——渡劫老怪的靈氣波動頻率。不,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從一個共同的源頭上剝離出來的分支。零號樣本。神殿從渡劫期修士遺骸中提取出來的沉睡殘魂,被植入了一個垂死的靈媒體內。它不是純粹的命魂,不是純粹的活人,而是兩者的混合物——一個被神殿用幾百年的實驗強行拼接在一起的怪物。

零號樣本的身後,十幾個神殿精銳戰士從黑暗中湧出,每個人都穿著神殿制式輕甲,手持行動式諧波發生器——和蒼狼嶺北坡繳獲的那批同一型號。他們的動作極快,顯然對發射井的佈局早已熟悉。十幾臺諧波發生器同時啟動,發出的不是攻擊性脈衝,而是和諭在天諭機甲裡用過的一模一樣的增幅訊號。增幅訊號的目標不是林玄清,不是李寒衣,不是渡劫老怪——而是天罰本身。神殿知道鎖定協議在林玄清手裡,他們不試圖爭奪鎖定協議,而是要搶在林玄清輸入鎖定協議之前,用零號樣本體內的渡劫修士殘魂能量和這批諧波發生器,在天罰內部製造一道偽冒的目標確認訊號。

太虛仙境在識海中發出尖銳的警報——偽冒協議的訊號調變模式和完整鎖定協議不完全匹配,但它的強度遠高於林玄清手中那一份。零號樣本體內的渡劫修士殘魂擁有極高的能量密度,這股能量透過諧波發生器放大之後,足以覆蓋天罰核心控制模組的目標判定邏輯。如果偽冒協議先完成注入,天罰會認定零號樣本為合法操作者——然後零號樣本可以將天罰的目標設定為任何他想設定的東西。郡城、黑石關、陰山南麓的全部礦脈節點。任何一處被天罰擊中,靈核的調節能力都會被瞬間擊穿,礦脈靈氣暴走將波及整個大夏。

“林玄清!”渡劫老怪的聲音從引渡符陣中傳來,沙啞而急促,“偽冒協議碰到天罰核心了!目標判定正在偏移——”

“還有多久引渡完成?”

“快了!但偽冒協議更快——”

“前輩專心引渡。”林玄清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來處理。”

他低下頭看著右手食指上的銅環,又看了看胸前已經不在的銀哨子。哨子在李寒衣那裡。他從道袍內袋裡掏出了玄陽子的絕筆信。信紙已經泛黃起毛,摺痕處重新裱過的薄絹在豎井微光下反射著極淡的絲光。

他把信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他讀過一百多遍的字,不是絕筆信的正文,而是師尊在信紙邊緣極小極淡的一行附註。從前他以為這行附註只是師尊隨手寫的感慨。直到這幾天他拼出了三份鎖定協議,解析過影的命魂封印,才知道這行附註是什麼意思。這是一組頻率數值。不是靈核金鑰,不是母體通訊協議,不是命魂封印調變——是一個人的命魂基頻。是玄陽子在用銀哨子幫影抵消神殿追獵訊號的那天夜裡,無意間從影的命魂封印裡測出來的一個隱藏極深的頻率。這個頻率影自己不知道,姜和不知道,神殿找了幾千年也沒找到。因為它不是單獨存在的——它是藏在影的命魂封印介面上、和第三份鎖定協議同源的另一組隱藏資料。鎖定協議是姜和藏進去的,這組命魂基頻是命魂封印自身在幾千年運轉中自然演化出來的副產物。

鎖定協議是鑰匙。這組命魂基頻,是另一把鑰匙。姜和把鎖定協議藏在了影的命魂裡,但命魂封印在幾千年運轉中,把這份協議的底層的底層也刻進了命魂結構本身。玄陽子在測到它時,只當它是影獨特的命魂特徵,把它記在了信的邊緣,說“此頻可安命魂”。林玄清此刻才明白這個“安”字的真正含義——它可以反向壓制偽冒協議的靈媒訊號。渡劫老怪說過,命魂與天地法則之間的契約具象化,互相關聯也互相排斥。同一源頭的命魂訊號,會互相覆蓋。鎖定協議的底層和偽冒協議的能量源同根同源。而這個頻率,就是偽冒協議的底層干擾密碼。

他用手指摸著那行極淡極小的字跡,想起師尊在密室裡寫下這行附註時的情景。師尊用了幾十年去理解這些,然後把所有東西打成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交到不同的人手裡——為了不讓任何一個環節的失守導致整個計劃的崩潰。現在這些碎片在他手中拼到了一起。

他把這組頻率數值輸入探測儀,設定成連續發射模式。探測儀螢幕上跳出了新的波形——和他預期的一樣,這組頻率的調變模式和零號樣本體內那股渡劫修士殘魂的能量波動形成了干擾諧波。不是壓制,是干擾。兩道同源訊號在空間中互相干擾,偽冒協議的目標註入速度被拖慢了。但它還在推進,只是變慢了。

渡劫老怪說得對——他需要一個決定。不是技術上的決定,不是策略上的決定。是他自己,作為青雲觀觀主、一個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物理學博士、一個被古人託付了所有鑰匙的人——現在唯一能做的那個決定。

他轉過身,對諸葛恪下了最後一道指令。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機甲駕駛艙的裝甲板:“諸葛恪,現在立刻用破曉改型把所有非戰鬥人員撤到發射井外圍。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回來。”

諸葛恪在駕駛艙裡僵了一瞬。他看著站在豎井邊緣的師尊——道袍上打著補丁,補丁的針腳是柳月縫的,手掌上常年沾著的墨漬和金屬粉末還沒洗乾淨,右手食指上套著一枚幾千年前的銅環。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去送死的人,看起來和平時在實驗室裡宣佈“現在做最後一次驗證”時沒什麼兩樣。

“師尊——”

“這是命令。”

諸葛恪咬著牙,把破曉改型的引擎從怠速推到半功率,將甲板上所有非戰鬥人員——兩個負責記錄資料的弟子、一個郡城礦務局派來隨行的勘察員、以及姜源派來送補給還沒來得及返程的後勤輔兵——全部接到駕駛艙和副駕駛座上,掉頭往豎井外駛去。破曉改型的探照燈光在豎井壁面上掃出最後一道弧線,然後消失在巷道盡頭。

豎井裡只剩三個人。引渡符陣中央的渡劫老怪,控制模組介面前的林玄清,以及豎井邊緣的李寒衣。

“李寒衣,”林玄清頭也不回地說,“我不能讓神殿得到天罰。也不能讓天罰的核心擴散。偽冒協議用的也是命魂能量,師尊留下的這組頻率可以干擾它,但沒辦法徹底終止——除非我親自進入核心,用這組頻率與零號樣本進行對撞,用同源訊號互相抵消的方式抹掉偽冒協議。我算過了,這個過程不會摧毀天罰,天罰的物理結構完全能承受,但命魂層面的衝擊會在天罰內部擴散,它會失穩。渡劫前輩,天罰核心的失穩方向能不能控制?”

渡劫老怪的命魂正在引渡第五道修士命魂的關鍵階段。他聽到林玄清的問題,沉默了一息——那一息極短,但重得像一塊石頭沉進井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能。老夫用剩下的命魂能量把失穩方向鎖死在核心內部。天罰的能量在內部迴圈耗盡,不會外洩。不會傷到外面的人。”

林玄清點了點頭。然後他轉向李寒衣。她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不是衝過來的,不是跑過來的,是走過來的——腳步和平時一樣穩,戰甲靴底踩在金屬平臺上的聲音結實而均勻。她的面甲掀開著,露出下面那張極少有表情的臉。右手指節上的薄繭在豎井微光中泛著粗糙的光澤,護手上的符文已經全部熄滅了。她把銀哨子從懷中掏出來,要還給他。

他沒有接。

“這一回,”他說,語調輕得像在跟一個並肩走了很久的人說到下一個岔路口就要分開走了,“哨子就留在你這裡。”

她的手指在銀哨子上收緊了一瞬,指節上那層薄繭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把銀哨子攥在掌心裡,低下頭,用一個極小的幅度點了點。她明白了。不是他的決定,而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有些事情從來不用說出來。就像他在角樓熬夜看資料時她會默默放一碗麵,就像他每次出發前整理裝備時發現備用儲能模組總是被悄悄充好了電,就像他們並肩守過的每一個天亮。

林玄清從道袍內袋裡取出那份絕筆信,又取下姜和的指環,一併遞給她。“信和指環交給清風。信裡那組頻率,我用掉了。讓他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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