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69章 破碎虛空之謎(1)

作者:申瀾酉沛·3天前

虛空裂縫的餘波是在破碎虛空救援行動整一個月後被正式列入礦脈理事會優先研究議題的。林玄清在議題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神庭廢墟中遺留的空間異常現象,關係到北麓未來數百年的地質安全。不解其源,不封其門,後患不消。”清風把這句話錄入會議記錄時,在頁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備註:“師尊寫下‘後患不消’時,探測儀上還跳著天罰發射井殘餘惰性氣體的濃度讀數——比救援行動前升高了一點點,不多,但趨勢明確。”

方如暉在接到議題通知的當天晚上就把方舟資料庫裡所有關於空間摺疊技術的檔案全部調了出來。她在青雲觀藏書閣的榆木長桌上攤開了整整三排資料板,每一塊資料板都亮著淡藍色的待機光,把她清瘦的臉映得發青。葉知秋從北麓試驗田趕回來給她送晚飯時,看到她正盤腿坐在蒲團上,左手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右手在資料板上飛快地標註比對索引,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眼睛熬得通紅。

“母體失控前,神庭空間技術檔案裡記錄了十七起空間摺疊場失控事件。每一起都以大面積空間塌縮告終,塌縮半徑最小的也有將近一里。”方如暉把資料板推到葉知秋面前,手指點在其中一行被用紅筆圈出來的條目上,“但其中有一份是特例——第十七號事件,代號‘虛空低語’。它的塌縮半徑為零。沒有爆炸,沒有坍縮,沒有能量外洩,只在實驗室中央留下了一道極細極穩定的空間裂縫。裂縫邊緣的輻射頻譜和天罰發射井那道虛空裂縫,在基頻上完全一致。”葉知秋把粥碗放在桌上,接過資料板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方如暉:“你的意思是,天罰發射井那道裂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把虛空低語的技術用在了天罰上。”

方如暉點了下頭。“做這件事的人,就是第十七號事件的首席研究員——姜明遠。這項技術最終被神殿繼承,並用於製造零號樣本體內的渡劫修士殘魂與虛空裂縫之間的能量連結。神殿在零號樣本身上做的事,本質上就是重複姜明遠當年的實驗:用命魂能量維持空間裂縫的穩定,試圖從中獲取跨越星際空間的通訊能力。”她把資料板翻到下一頁,那裡是方舟核心封印裡封存的姜明遠案公審記錄,“但姜明遠也沒能解決同一個問題——裂縫在萎縮。無論用多少命魂能量去填,虛空低語產生的裂縫都會以極緩慢但不可逆的速率自行收縮。母體失控前他已經把裂縫維持了數年,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林玄清在次日清晨看到了方如暉的初步分析報告。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兩遍,然後在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命魂能量不能永久維持空間裂縫。虛空低語不是鑰匙,是鎖。”太虛仙境在識海中推演姜明遠實驗的資料時自動跳出了一組矛盾——十七號事件報告中記載的裂縫穩定性曲線和天罰發射井裂縫的實際衰減曲線在波形上有極高的相似度,但存在一個極其微小的相位偏移,偏移量恰好對應著神殿諧波技術對零號樣本殘魂能量的調變頻率。神殿在姜明遠的基礎上往前走了一步——他們把虛空低語的裂縫維持技術從實驗室搬到了工程應用上,但他們沒有解決根本問題。裂縫在衰減,這一點幾千年沒有任何人改變過。

方如暉站在天罰發射井邊緣的金屬平臺上,把行動式空間異常探測儀的探頭對準裂縫遺蹟。虛空裂縫在救援行動後已收窄到只剩極細極淡的一線,像一道快要癒合的舊傷疤。但探測儀上跳出的相位偏移量仍維持在極窄的範圍內——訊號不是殘留,不是回波,而是連續發射。有人把一套自動廣播系統埋在了天罰殘骸深處,設定了母體關閉、天罰摧毀、方舟開啟三個條件全部滿足之後自動啟用。現在三個條件都滿足了,它正在以極低極穩的功率不停廣播同一組訊號。

“沈序教授。”方如暉直起腰,對站在她身後的林玄清說,“這份訊號的編碼格式是神庭理論物理學部的內部備忘錄協議。整個神庭只有一個人會用這種協議發廣播——沈序,理論物理學部首席。他在母體失控前幾年就發現了指令邏輯漏洞,議會沒聽他的。他在母體失控後沒有選擇逃往北麓或進入方舟,而是獨自離開——帶著虛空低語的全部實驗資料消失在了官方記錄中。”

沈向之在三天後主動向礦脈理事會提交了一份醫學分析報告。他把神殿零號樣本解剖記錄、蜂巢資料庫裡回收的殘魂能量提取日誌、以及虛空低語檔案中關於命魂載波穩定性的理論模型全部放在一起做了逐項比對,發現了一個讓他在寫結論時手指微微發抖的事實:虛空裂縫在收縮時會向外輻射一種極低頻的能量波,這種能量波不屬於靈氣譜系,不屬於電磁波譜,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神經訊號——它會被人類的突觸系統直接接收,並在深層無意識中產生“被凝視”的生理錯覺。神殿靈媒在培養艙中經常聽到虛空低語的故事並不是教義,而是生理現象。所有與空間摺疊有過深度接觸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這種神經訊號的干擾。姜明遠本人在實驗日誌裡反覆提到“它們在看著我”——現在看來,那不是幻覺,是裂縫輻射的低頻訊號對他的大腦產生的直接刺激。

沈向之在報告末尾慎重寫道:“虛空低語的真相不在虛空中,在人心裡。神庭的滅亡,始於向外尋求無盡的力量,卻不知自己早已被這力量反噬。”他建議由林玄清親自帶隊對虛空裂縫做最後一次全面勘測,徹底解析裂縫輻射的神經訊號頻譜,將它作為證據寫入礦脈理事會的永久技術檔案,並以此為基礎正式啟動天罰殘骸核心的安全封存。

柳月接到通知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新一代丙型增幅器從裝配線上調出三臺來,親自逐臺校準了相位感測器。她把校準資料抄在裝備日誌上時,沐兒趴在她旁邊的工作臺上,用最小那把螺絲刀在演示模組上練習聽扭矩聲音。柳月把增幅器的相位校準完成時,沐兒剛好轉完最後一圈,模組發出的嗡鳴聲和柳月的標準波形重合在一起。“這次對了。”柳月摸了摸沐兒的頭,把她那套螺絲刀又檢查了一遍。沐兒的工具箱已經用了一個多月,銅絲網捆紮帶在箱釦上系的結仍然和影教諭系的那個歸家結一模一樣——銅絲從相反方向繞幾圈,在交叉點反折回來,結面平整如織,沒有絲毫鬆脫。

黑石關的夏天是在礦脈理事會正式批覆虛空裂縫勘測行動的那個清晨到來的。沒有鐘聲,沒有慶典,沒有紅標頭檔案。只是老馬蹲在蓄水池沿上抽完一袋煙,站起來走到池壁前,用水位記錄旁的石筆隨手一劃——水穩了,日子也該往前走了。

林玄清在指揮帳篷裡把勘測隊的編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名單是清風擬的,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職責和裝備編號:方如暉負責空間異常即時解析,沈向之負責神經訊號頻譜追蹤和醫學評估,柳月帶沐兒負責行動式探測儀校準,丁小滿和十七負責速拼板材運輸與重型裝備撤收。林玄清在名單末尾加了一個名字——“林玄清,現場指揮。”他把筆插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礦塵,對清風說:“出發前把天罰殘骸核心區的物理封存方案再複核一遍。神庭沒有解決這道裂縫,我們也不一定解決得了——但我們可以把它封存到後人能解決的那一天。科學不是為了賭這一代人有多聰明,而是為了給下一代人留下所有必要的工具和記錄。”

探測儀螢幕一角跳動著北麓大氣惰性氣體濃度的最新資料——比上月又降了幾個百分點,比去年降了一半,比戰時降了不知凡幾。方舟資料庫裡那份塵封已久的虛空低語檔案已被方如暉逐頁解鎖,靜靜躺在公共技術檔案庫最醒目的位置。太虛仙境的推演介面上,姜明遠失敗的實驗資料和神殿零號樣本的殘魂提取日誌正在逐條對齊——所有失敗的節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虛空的真相不在虛空中,在人心對力量的貪婪和恐懼裡。

太陽從蒼狼嶺方向升起來,陽光穿過角樓欄杆的縫隙,把林玄清身後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碎石路面上。柳月的鉚釘錘聲從裝備區傳來,節奏還是和多年前黑石關防禦戰時一模一樣,短促有力,每一下都敲在鐵砧的同一個位置上。石鐵的八磅鐵錘悶而沉,在蓄水池擴建工地上砸實新砌的青石條。遠處格物學院方向,新來的學生正從田埂上跑過,風吹起他們的衣角和頭髮,他們跑過試驗田邊那排齊腰高的冷杉苗時,把正在數發芽率的葉知秋撞了個滿懷。

葉知秋站穩後拍了拍學生的頭,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資料板,發現剛才被撞的一瞬間手指不小心按到了資料板的記錄鍵——螢幕上多了一條新的觀測記錄,時間戳正好是此刻。他看了看這條意外的記錄,又看了看那群已經跑遠的孩子,沒有再把它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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