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73章 格物學院(上)(1)

作者:申瀾酉沛·4天前

林玄清把簡章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扉頁空白處加了一行字——“學院不教神庭技術本身。技術歸礦脈理事會和技術倫理審查委員會管。學院只教三樣東西:物理,讓你們知道萬物為什麼動;化學,讓你們知道萬物由什麼構成;生物,讓你們知道活著的東西和死了的東西有什麼區別。這三樣東西,比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更古老。它們是宇宙自己的語言。我們只是來學這門語言的。”他把筆插回腰間,對陸晨說:“印。第一批印一千份,發往青州各府縣。驛站送不到的地方,讓鎮魔司的巡邏隊順路捎。”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驛道的快馬還快。郡城礦務局在公文到達當天就在衙門口貼了告示,周延卿親筆在告示旁邊加了一行硃砂批註——“凡礦工子弟報考格物學院者,礦務局提供全額助學金。”諸葛青雲在郡城工坊裡看到告示後,把游標卡尺往工作服口袋裡一插,對裝配線上的工程師們說:“把天工閣裡那幾臺閒置的精密車床全部調出來,運到青雲觀——算是諸葛家捐給學院的實訓裝置。”姜源從姜家礦場快馬送來一批純度極高的天元石粉末樣本,附了一封極短的信:“此粉末可用於煉丹分院的催化反應示教實驗。姜家礦場每年定額供應,不收費。”

招生簡章貼到青城派山門口時,掌門風笑陽正在大殿裡給弟子們講劍法。他把簡章從頭到尾看完,沉默了幾息,然後對身邊的大弟子說:“派人去庫房,把青城派庫存的那批高純度硃砂和雄黃各取一些。格物學院開學那天,你親自送去——就說青城派賀格物學院成立。”大弟子愣了一下:“師父,林玄清不是道門中人,他搞的那套格物致知把符籙當物理教,您不生氣?”風笑陽把簡章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看著遠處蒼狼嶺方向的雲海,說了一句讓大弟子想了很久也沒想透的話:“他用游標卡尺量出的符文迴路,比你用靈力感應的還準。這不叫離經叛道,這叫青出於藍。”

白雲觀的道正也收到了簡章。他看完之後沒有派人送賀禮,只是在白雲觀內部門訓里加了一條新規矩:“凡白雲觀弟子,不得以‘格物學院不講道法’為由拒絕與其交流。違者抄《道德經》十遍。”他的師弟不服氣,問為什麼,道正把簡章翻到扉頁那行林玄清親筆寫的辦學宗旨,指著“不以門第論人,不以貴賤取才”十個字說:“這十個字,比我們白雲觀的門訓寫得好。”

第一批報名的學生是在簡章發出後的幾天內陸續抵達青雲觀的。郡城礦務局的礦工子弟佔了將近一半,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腳上是磨薄了底的布鞋,但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面礦工標配的行動式靈氣探測儀——那是礦脈理事會去年統一配發的,用來在井下做蟲群密度自檢。柳月在裝備區門口專門設了一個登記臺,每來一個學生就用探傷符陣掃一下他們的探測儀,把裝置編號和姓名逐一登記在流轉單上。她掃到第三個學生時發現這個瘦高的男孩把探測儀探頭上的銅絲綁帶換成了自己搓的麻繩,麻繩搓得極緊極勻,繩結打法不是礦區的雙套結,是某種她沒見過的老式編法。

“你這麻繩是誰教的?”柳月問。

“我爹。”男孩把探測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礦塵,“我爹說銅絲綁帶電人,麻繩不導電,還輕。他以前是老孫頭那個採掘隊的,後來腿上受了傷,不能再下井,就在家搓麻繩賣。他說格物學院不收學費還管吃住,讓我來試試。”柳月把麻繩在指尖輕輕拉了拉,確認了繩子的張力,然後點下頭:“你爹說得對。麻繩不導電——在井下溼度大的環境裡,確實比銅絲安全。”她在流轉單上把他的名字記下來——孫小樹,郡城礦區,報考符籙分院。

從神殿叛逃後經過淨化的原淨化工也來了好幾個。他們大多年紀很輕,最小的一個才十三歲,身上的神殿制服已經在收容站換成了灰色棉布短衣,但鎖骨下方那枚被雷射洗掉的基因標記疤痕還留著極淡的淺白色印子。他們當中有幾個人在收容站裡跟著沈向之學了幾個月的醫學基礎,能認出人體經脈圖譜上的主要穴位,沈向之在每個人臨走前都給了一張他手寫的便條。其中一個叫阿青的女孩把便條遞給柳月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靈媒基因衰減末期的神經末梢後遺症,沈向之的診斷書上寫得很清楚,說這種症狀會隨著脫離神殿訊號環境而自行消退,無需藥物治療,只需要規律的作息和足夠的營養。柳月把她安排在生物分院的基礎醫學預備班,讓沈向之直接帶。

從京城收容站輾轉而來的幾個孤兒,年紀都在十歲上下。他們在京城收網行動中失去了家人,被鎮魔司臨時安置在郡城福利堂。其中一個男孩隨身帶著一本翻舊了的《符陣基礎入門》,書脊開裂了,裂口處塞著一張對摺的草紙當書籤。清風翻開那本書時發現扉頁上用極淡極細的炭筆寫了一行字——“給小樹。娘留。”他抬頭看了那男孩一眼,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在新生登記表上寫下他的名字時筆尖放得比平時更輕了一些。

青城派和白雲觀推薦的年輕弟子也到了幾個。他們穿著各自門派的道袍,行囊裡裝著師門發的辟穀丹和靜心符,站在格物學院山門口時神情有些侷促——不是不禮貌,是不知道該怎麼跟礦工子弟和神殿淨化工坐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一個青城派弟子問清風:“你們學院沒有早課誦經嗎?”清風翻開手冊指著課程表上每天卯時的“晨間體能訓練”說:“有早課。不是誦經,是跑步——繞著蒼狼嶺南坡的桃樹林跑兩圈。你們師父說了,劍法再好,心肺跟不上也白搭。”

清風帶著石鐵和老馬,把青雲觀後山的靈米稻田和飛劍工坊全部納入了學院的實訓基地體系。靈米稻田被劃給生物分院作為作物生長觀測田,每塊田埂上插著葉知秋手寫的觀測記錄牌,牌子上標註了靈稻品種、播種日期、靈氣濃度和預計收穫期。飛劍工坊被劃給煉器分院作為精密加工實訓車間,諸葛青雲捐的那幾臺精密車床已經安裝到位,每臺車床的底座都用青石條重新砌了地基,水泥砂漿的配比還是林玄清在黑石關蓄水池擴建時親手寫的那張配方,老馬蹲在旁邊盯了整整一個下午,每一塊青石條都敲過聽迴音。

老槐樹下,趙小婉把活字印章分門別類碼在摺疊桌上,旁邊摞著小山似的空白流轉單。每一份流轉單的抬頭都印著“格物學院·教學記錄”,表格的格式是她從清風那裡學來的。她一邊印一邊對旁邊幫忙的十九說:“以前在黑石關,流轉單隻記損耗了多少儲能模組。現在這些流轉單記的是學生學會了什麼。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紙上的字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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