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是在一個極尋常的傍晚收到清風的流轉單的。流轉單上的字是活字印章蓋的,抬頭寫著“格物學院戰術實踐課·青州修真聯合會觀摩邀請”,末尾附了一行備註:“聯合會部分長老對戰術實踐課的教學內容存有疑慮。師尊說,請他們來看。你自己安排。”影把流轉單摺好放進工裝口袋,繼續用長竹竿在訓練場碎石地上畫移動路線圖。竹竿劃過碎石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畫完最後一道箭頭,把竹竿靠在器械架上,對正在掩體後方練習低姿匍匐的學員們說了句“休息一刻鐘”,然後轉身往裝備區走去。
柳月正在裝備區裡給新一代丙型增幅器做季度相位複檢,聽到影的腳步聲抬起頭。影把流轉單放在工作臺上,說:“借你的探傷符陣用一下。不是測裝備,是測人。”柳月沒有多問,把探傷符陣探頭從增幅器發射陣列上拔下來,換了一組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模組。她把探頭遞給影時,螢幕上自動跳出了上一次測量時儲存的學員生理資料——心率、呼吸頻率、肌電訊號、靈氣迴圈波形,每一項都標註了測量日期和訓練科目。
影接過探頭,說:“聯合會的長老們要來看我們的戰術實踐課。他們看了好幾場說明會——朱雀手電、銅絲網陣盤、探測儀——但還是對一件事不放心:我們訓練原神殿淨化工,到底是在教他們什麼。賀長老在青城派說明會上問過一句話——‘這些裝備給了普通人太多的能力’。他沒說出來的後半句是——‘尤其是那些以前是神殿的人。’”
柳月把探傷符陣的行動式資料板遞給她,螢幕已經切到了學員檔案介面。每一個名字旁邊都附了完整的訓練資料鏈——從入學第一天的基礎生理指標,到最近一次掩體間攻防轉換考核的即時肌電波形。“需要調誰的檔案?”柳月問。
“全部。”影接過資料板,手指在螢幕上逐頁劃過。阿青,原神殿靈媒預備役,入學前靈媒基因標記已自然衰減至檢測下限,目前是符籙手機民用協議棧的首席編制者。小陸,破碎虛空救援行動中從虛空裂縫邊緣被接回來的最後一個神殿偵察兵,入學時體重極輕,凍傷後遺症導致右手手指靈敏度受損,目前已完成戰術實踐課全部基礎科目,考核成績全部合格。還有十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從神殿培養艙或北麓流放地延伸過來的路,每一條路都在格物學院的訓練場上被重新鋪過。
第二天一早,戰術實踐課公開演練的通知貼上了老槐樹下的公告欄。清風在通知末尾用活字印章蓋了四個字——“歡迎觀摩”。十七和十九把訓練場旁邊的碎石地重新平整了一遍,用速拼板材搭了四排觀摩席。石鐵把每塊速拼板的支撐架都用錨杆打進地裡好幾尺深,老馬逐塊敲過聽迴音,確認底下沒有空洞。
賀長老是第一個到觀摩席的。他比通知時間早了大半個時辰,沒有帶隨從,沒有穿長老法袍,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在觀摩席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下,把雙手攏在袖子裡,閉著眼睛,嘴角沒有下撇,只是安靜地等著。然後是白雲觀道正派來的大弟子,他揣著道正那把游標卡尺,在觀摩席第二排正中央坐下,把游標卡尺放在膝蓋上。然後是青城派掌門風笑陽和沈青崖,然後是郡城礦務局周延卿和趙小婉,然後是姜家礦場姜源和幾個剛從井下上來的年輕礦工——他們身上還穿著礦場藍色工裝,袖口沾著巖粉。
最後走進觀摩席的是青州修真聯合會的幾位長老。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鬚髮灰白的老者,穿著聯合會標準法袍,袍角繡著雲紋和雷紋。清風在簽到處翻開登記簿,請幾位長老簽名,長老接過筆簽了名,筆跡極工整,用的是修真界正式文書的標準館閣體。
影沒有致辭,沒有開場白。她穿著特殊裝備部的制式深灰工裝,左胸口袋上的身份銘牌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啞光,右肩肩帶上用銅絲綁著行動式探測儀探頭,螢幕朝上,即時顯示著訓練場上空的靈氣濃度本底值。她站在演練區域正中央的碎石地上,把學員們分成三人一組——每組一名觀測手、一名掩護手、一名機動。阿青是觀測手,小陸是機動——這是他凍傷恢復後第一次正式參加公開演練。他的右手手指上還纏著極薄的防護繃帶,繃帶是沈向之幫他纏的,每一圈都鬆緊一致。
第一組演練科目是“不明裝備識別與上報”。影在演練區域北側隨機放置了六件裝備模型,外形都模仿了青州修真界常見的法器——拂塵、銅鏡、符劍、丹爐、陣旗、玉簡。其中那件銅鏡是她特意仿製的,外觀與賀長老年輕時佩用過的那面護心鏡一模一樣。她讓觀測手阿青在規定時間內從遠距離完成裝備識別、威脅評估和標準格式上報。
阿青從掩體後方取出探測儀,沒有用神庭識別系統,沒有用靈媒感應——她從入學第一天起就沒有再使用過任何神殿相關的能力。她把探測儀探頭對準最遠處那面銅鏡,螢幕上跳出了裝備的材質、尺寸、能量波動特徵。她把每一項資料逐條填進流轉單上的標準上報格式——裝備名稱待確認、材質銅合金、未檢測到靈氣波動、威脅等級低。然後她切換到第二件裝備,再逐條記錄。所有六件裝備全部完成識別時,觀摩席上的計時員按下了計時器——比大綱規定的最優時限還要短,且全部準確無誤。那面銅鏡上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只是一件仿製品。但她測出來了。
影接過她的流轉單,沒有表揚,只是用指尖在流轉單上輕輕點了一下:“透過。”
第二組演練科目是“無靈氣環境下的班組協同偵察與通訊”。小陸帶著另外兩名學員從掩體後方出發,在完全不使用任何靈氣外放功法的情況下,透過符籙手機完成指定偵察區域內若干個目標座標的傳輸和確認。柳月給這套演練專門調了三臺符籙手機——每臺都拆掉了外殼,露出內部的三層符陣,用透明陶瓷罩密封,觀摩席上的長老們可以直接看到手機在工作時微型共振增幅器的銅質單元如何同步閃爍。小陸的手指在手機按鍵上極穩地按下一組座標,他身後那名學員同時接收到訊號,在流轉單上抄下座標,然後抬頭向觀摩席展示——座標資料與實地勘測標定的基準值一致,誤差在容許範圍內。小陸按完最後一條座標後鬆開手指,右手那幾根纏著防護繃帶的手指微微發顫,但按鍵的力度仍然精確。
第三組演練是一個聯合會的長老臨時加考的科目。他要求影演示格物學院戰術實踐課使用的全部裝備——朱雀手電、符籙手機、探測儀、銅絲網攔截陣盤簡化版——沒有任何一件裝備需要靈力驅動。他把每一種裝備都拿起來檢查了開關和介面。符籙手機有安全鎖,銅絲網陣盤有防呆卡扣,朱雀手電的啟動鍵需要一定指力才能按動。他檢查了整整一刻鐘,然後把最後一件裝備放回器械架,對影說了句“你們把每樣東西都加了安全鎖”。
影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朱雀手電側面的銅質安全鎖,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屬迴響。
演練最後一個科目是“全流程模擬”。影設計了一個極簡的場景——一名學員在模擬巷道中失去意識,另一名學員需要在無任何靈力的條件下將其轉移至安全區域,完成生命體徵檢測並透過符籙手機呼叫救援。
阿青作為救援手,小陸扮演傷員。小陸躺在模擬巷道盡頭的碎石地上,閉著眼睛,呼吸被他刻意壓得極淺極慢。影在開考前把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的探頭接在他胸口,監測儀螢幕上的心率和呼吸頻率穩定顯示在觀摩席前的投影幕上。
阿青從掩體後方出發,沒有使用任何靈力或靈媒能力。她把探測儀掛在肩帶上,發現需要雙手攀爬或拖拽時乾脆把探測儀推到背後,騰出雙手。她從碎石地上抱起小陸,用標準救援拖拽法將他轉移到安全區域的掩體後方。然後她開啟行動式醫療包,把生命體徵監測儀探頭接在小陸胸口,同時用符籙手機發出救援呼叫。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觀摩席上的長老們沒有鼓掌,但賀長老從第一排站起來,走到阿青剛才完成救援的掩體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碎石地上拖拽留下的痕跡——被靴底刮出的碎石劃痕雜亂無章,和掩體後方整齊有序的急救區域形成鮮明對照。
影走到他身邊,半蹲下來,用手指在碎石地上畫了一道線,把劃痕凌亂的區域和急救區域分隔開來。她開口時聲音很平,語調和她平時在訓練場上對學生說“肩收回去”時一模一樣。
“賀長老。阿青是神殿淨化工。今天所有演練科目,沒有一個人使用靈力。她們用的每一件裝備——探測儀、符籙手機、生命體徵監測儀——都不需要靈力。她們能透過考核,不是因為有特殊能力,是因為她們在學院訓練了很長時間。她們以後畢業了,去礦區,去北麓監測站,去任何需要她們的地方。她們不是神殿的人——她們只是她們自己。”
賀長老沉默了很久。觀摩席上的聯合會長老們都看著他,沒有人開口。他從影手裡接過阿青剛才填寫的那份裝備識別流轉單,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流轉單放在掩體上,用手掌壓了壓。
“這份流轉單給我影印一份,讓我帶回去。”
影聽到這句話時,手指在探測儀腰帶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戰場上用來確認任務目標的暗號:任務完成。
觀摩結束後,學員們各自散去。阿青坐在掩體旁邊的碎石地上,解下肩上的探測儀探頭放在膝蓋上。小陸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把右手那幾根纏著防護繃帶的手指伸到她面前,說了句“不抖了”。阿青沒有回答,只是把探測儀探頭重新綁回肩帶上,對著訓練場北側的方向看了很久——那是黑石關的方向。當年她蹲在神殿培養艙監控室裡,每天用被神殿改造過的監控系統上傳基因表達資料。現在她手裡握著的是她自己參與設計的符籙手機,裡面跑的是她親手編寫的民用協議棧。她把手機放在掩體上,按下啟動鍵,指示燈亮了。
遠處,觀摩席上的人漸漸散去。賀長老最後一個離開,他把那份流轉單摺好放進懷裡,沿著碎石路往青雲觀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轉身走到老槐樹下。老槐樹上還貼著第一屆科學修真大會的通知,紙張在秋風裡微微卷起邊角。他站在通知前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很久,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支極舊的毛筆,在通知背面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青城派傳功長老賀。申請格物學院戰術實踐課成人班插班生。”他把筆收回袖子裡,轉身往山下走去。
清風在老槐樹下收流轉單時,看到通知背面多了這行字。他把這行字抄在手冊上,然後翻開會員登記簿,在青城派名下鄭重地添上一筆——“賀長老。戰術實踐課成人班。”








